争执
她指着萧瑾身上那身青灰色的官袍，手指都在发抖：“你看看你！姐！你看看你现在！和那些汲汲营营、满脑子算计的京官有什么两样？！
江南的书肆你不要了，自由的日子你也不要了，就为了留在这吃人的地方，帮他处理这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奏折，帮他挡那些明枪暗箭？！”
瑶瑾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控诉：“你忘了当初在宫墙下说的话了吗？你说你想看江南烟雨，想在山巅等日出，想开一间自己的书肆…
你说你不想当皇后，不想再算计每一步棋！可现在呢？姐！你告诉我，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字字句句，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扎在萧瑾的心上。
她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个被权力浸染、似乎已经背弃了初衷的自己，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
朝堂上的唇枪舌剑，秦兆深沉难测的目光，堆积如山的政务带来的疲惫…在这一刻，被瑶瑾直白的质问彻底点燃，化作一种无处遁形的狼狈。
“瑶瑾…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瑾试图解释，声音却干涩无力，“西境刚定，百废待兴，我…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瑶瑾悲愤地打断她，泪水涟涟，“什么是该做的事？是帮着他稳固江山？是替他冲锋陷阵挡在前面？还是…还是准备着有朝一日，披上那件凤袍，彻底成为这深宫的一部分？！”
她逼近一步，紧紧抓住萧瑾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眼中是近乎绝望的恳求，“姐！跟我回去！我们回江南！书肆还在，医馆也很好，我们离开这里！现在就走！好不好？”
萧瑾的手臂被瑶瑾抓得生疼，心口更像是被巨石堵住，闷得喘不过气。
妹妹的眼泪滚烫地灼烧着她的皮肤，那声声泣血的呼唤，几乎要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决心击垮。
江南的烟雨，书肆的墨香，平凡而自由的日子…那些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带着令人心碎的诱惑。
她张了张嘴，那句“好”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就在这时，听竹轩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秦兆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龙袍，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晦暗不明。
他显然听到了瑶瑾最后的质问，深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紧紧抓着萧瑾手臂、满脸泪痕的瑶瑾，最终落在了萧瑾苍白的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
瑶瑾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下意识地将萧瑾护在身后，充满敌意地瞪着秦兆，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秦兆没有理会瑶瑾的敌意，他的目光只停留在萧瑾身上。
他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外露。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沉得像无底的寒潭，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她的选择。
他在用他的沉默，施加着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的压力。
这压力并非来自帝王的威严，而是来自他们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已被血与火淬炼过的、无法割舍的羁绊。
龙渊关的并肩作战，紫宸殿的雷霆维护，观星台下的低语倾诉…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沉默的对视中无声地流淌。
萧瑾站在妹妹身后，感受着瑶瑾身体的颤抖和那份不顾一切的保护欲，也承受着秦兆那沉甸甸的、洞悉一切的目光。
一边是血脉相连、渴望自由的妹妹和她所代表的那片宁静的港湾；另一边是手握乾坤、给予她施展抱负的舞台却也深深束缚着她的帝王，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
她夹在中间，如同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心被生生撕裂成两半。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 萧瑾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不知该说什么。
秦兆终于动了。
他缓缓走进听竹轩，步履沉稳。他没有看瑶瑾，径直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关于西境春耕和流民安置的卷宗，上面还有萧瑾刚刚批阅的清晰字迹。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被朱笔晕染开的一点墨迹，动作很轻。
然后，他拿起一份萧瑾关于在龙渊关附近设立军屯、收容流民以固边防的条陈，翻看了几页。
“条陈写得很好。” 秦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尤其是关于招募流民中懂得耕种和水利的老农，给予土地、减免赋税的部分。
民心所向，根基才稳。西境…确实需要这些实实在在的举措。”
他将条陈轻轻放回案上，这才抬眼，再次看向萧瑾。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复杂难辨的东西，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近乎残忍的了然。
“萧卿，” 他的语气恢复了君臣间的距离感，却比任何亲昵的称呼都更具压迫力，“令妹远道而来，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这几日的奏报，朕会着人处理。你…安心陪陪家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玄色的衣角在门口一闪，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留下听竹轩内一片死寂，只有瑶瑾压抑的抽泣声和萧瑾沉重到几乎窒息的呼吸。
秦兆没有逼她当场表态。
他甚至“体贴”地给了她与妹妹相处的空间。
但这恰恰是最致命的一击！他用行动告诉她：他洞悉她的挣扎，也给她选择的机会。
但这机会，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判——无论她最终如何选择，她都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心无旁骛地回到江南，做那个与世无争的“萧掌柜”了。
她的心，早已被这座宫城，被那个男人，被这万里江山的重担，烙上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萧瑾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脸颊。
她伸出手，轻轻揽住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妹妹，将她拥入怀中。
瑶瑾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襟，滚烫而真实。
“瑶瑾…” 她低低地唤着妹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痛苦，“姐姐…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