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

这句“对不起”,不是为了留下,而是为了她注定无法给予妹妹期望中的、纯粹的“自由”的未来。

她的路,从她踏入龙渊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偏移。

前方的迷雾依旧浓重,但秦兆那沉默而沉重的目光,瑶瑾此刻滚烫的泪水,都清晰地告诉她:逃避,已无可能。

她必须在这亲情与责任、自由与宿命的撕裂中,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无比艰难的平衡之路。

听竹轩外,宫灯次第亮起,将深宫的夜色切割成一块块明暗交织的牢笼。

而轩内相拥的姐妹俩,如同风暴中相互依偎的小船,在权力与情感的滔天巨浪中,飘摇不定。那悬在头顶的“三年之期”,此刻更像一把无形的利剑,昭示着最终抉择的时刻,正步步逼近。

“帝师”。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无形的枷锁,又像两枚滚烫的烙印,沉甸甸地落在了萧瑾的肩上,也重重砸在了朝堂之上。

秦兆的旨意,通过最正式的渠道,昭告天下。没有给任何人质疑或反对的机会。

他仿佛用这轻飘飘的两个字,便将紫宸殿上那场关于“女子干政”的风暴强行压了下去,也将萧瑾牢牢地钉在了他帝王身侧那个最为特殊、也最为敏感的位置上。

“帝师”——非后非妃,却地位超然。既是尊崇,也是束缚;既是信任,也是试探。

听竹轩内,那套象征“帝师”身份、绣着玄色夔龙纹的深青色常服静静地躺在案上。

衣料是顶级的云锦,触手温凉,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每一寸都彰显着皇家的尊贵与威严。

旁边,是那枚“如朕亲临”的玄铁令牌,冰冷沉重,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力气息。

萧瑾的手指拂过那冰凉的夔龙纹路,指尖微微蜷缩。

这身衣服穿上去,便意味着她彻底褪去了江南书肆“萧掌柜”的素淡,也告别了“西境安抚使”那份相对明确的职责边界。

她将以“帝师”之名,行辅弼君王之实,真正踏入帝国权力中枢的最核心。

从此,她的一言一行,都将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与秦兆的帝王功过紧密相连。

瑶瑾站在一旁,看着姐姐沉默地对着那身衣服,眼神复杂。

自从那日秦兆离开后,她们姐妹之间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瑶瑾的愤怒和失望并未消散,但看到姐姐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重和疲惫,那些尖锐的质问终究堵在了喉咙里。

她明白,姐姐的选择,并非仅仅因为秦兆,更因为那份她无法理解、却刻在姐姐骨血里的“责任”。

“姐…” 瑶瑾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沉寂,“你…真要接下这个‘帝师’?”

萧瑾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的手腕压垮。令牌上“如朕亲临”四个篆字,冰冷而霸道。

“这不是我能选择的。” 萧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从他让我坐上西境安抚使的位置开始,从他当朝压下那些反对的声音开始…这条路,就已经铺好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被宫墙切割的天空,“‘帝师’…至少给了我一个名正言顺站在朝堂、参与国事的身份。总比…不明不白要好。”

瑶瑾听懂了姐姐的言外之意。

“帝师”的身份,是秦兆给她的保护伞,也是给她划定的界限——她只能是“师”,是“臣”,至少在名分上,暂时隔绝了那条通往凤座的道路。

这或许,是那个帝王在权力与私心之间,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妥协”和“尊重”。

“那…三年之约呢?” 瑶瑾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个悬在她们头顶的利剑,那个以烧毁江南书肆为威胁的期限,如今只剩下短短数月了!

萧瑾握着令牌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瑶瑾以为她不会回答。

“瑶瑾,” 萧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江南的书肆,是我们的心血。我不会让它毁掉。但我…也不会离开。”

瑶瑾的心猛地一沉:“姐!你难道…”

“我会留下来。” 萧瑾打断她,目光坚定地迎上妹妹惊愕的眼神,“以‘帝师’的身份,做我该做之事。至于他…”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会让他明白,留下我,和烧掉书肆,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他可以用权力强留一个人,但无法强留一颗心。而我,会让他…心甘情愿地放弃那个可笑的三年之约。”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不是凤凰之力焚尽八荒的炽烈,而是一种属于萧瑾本身的、洞悉人心与权力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锋芒。

她要在这权力的棋盘上,与那个帝王下一盘真正的棋!赌注,是她的自由,是他的执念,也是这万里江山未来的走向!

瑶瑾看着姐姐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光芒,那是属于“萧先生”的、在绝境中筹谋的光芒。

她忽然意识到,姐姐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江南烟雨中寻求平静的掌柜了。

深宫的漩涡和帝王的博弈,已经将她淬炼成了一把更锋利、也更沉重的剑。

她选择了留下,也选择了以她自己的方式,去争取一个她想要的结局——一个既能守护妹妹的“根”(书肆),又能实现自身价值,同时…或许还能与那个帝王达成某种微妙平衡的结局。

这无疑是一条荆棘遍布、步步惊心的险路。但瑶瑾从姐姐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好。” 瑶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般担忧和不舍,用力点了点头,眼中也燃起一丝属于“小萧大夫”的倔强,“姐,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江南的书肆,我会守好!那是我们的根!无论你在这里是‘帝师’还是什么,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姐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承诺。这一刻,她们不再是需要彼此庇护的雏鸟,而是各自在选择的道路上,准备展翅翱翔的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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