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帝师”封号引发的暗流,并未因旨意的下达而平息,反而在朝堂之下涌动得更加汹涌。

以礼部尚书为首的老臣派系,虽因秦兆的雷霆手段暂时偃旗息鼓,但私下串联、怨愤难平。

他们视“帝师”之封为对祖宗法度的公然践踏,是牝鸡司晨的征兆,更是皇帝被“妖女”迷惑的铁证。

各种流言蜚语在官员私邸、茶楼酒肆间悄然传播,将萧瑾描绘成心机深沉、魅惑君王的祸水。

而另一派,以务实官员和部分年轻将领为主的势力,则对萧瑾的能力持认可甚至钦佩态度。

龙渊关的战报和西境有条不紊的重建工作,让他们看到了这位“帝师”的实干之才。

他们虽对女子身份有所保留,但更看重其带来的实际利益和对皇权的稳固作用,选择沉默观望,或暗中示好。

萧瑾对此心知肚明,却恍若未闻。她每日身着那身深青夔龙纹常服,手持玄铁令牌,出入御书房、枢密院、户部衙门,神色沉静,举止从容。

她不再仅仅是批阅西境奏报,而是开始涉足更广阔的领域:梳理北境军需账目,驳斥虚报冒领;参与漕运改道的廷议,提出节省民力的方案;甚至就江南赋税调整,与户部官员据理力争。

她的意见清晰、务实,往往能切中要害,虽言辞不激烈,却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那份“如朕亲临”的令牌并未被她滥用,更多时候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她用实际行动,一点点地证明着“帝师”之职并非虚衔,也在不动声色地建立着自己的威信,同时,也在为将来可能需要的“筹码”做着准备。

御书房内。

秦兆放下朱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案头堆积的奏章似乎永远也批阅不完。

他抬眼,看向坐在下首不远处、同样埋首批阅着另一摞文书的萧瑾。

她穿着那身深青官服,神情专注,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沉静而优美。

那枚玄铁令牌就随意地放在她的手边,仿佛一件寻常的文具。

她批阅的速度很快,落笔却极稳,偶尔蹙眉思索,随即写下清晰的意见。

这样的场景,在龙渊关行营时也曾出现。但此刻,在这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御书房里,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和谐与……默契。

“江南漕运改道之事,户部侍郎的折子,你怎么看?” 秦兆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萧瑾闻声抬头,放下笔,从容答道:“侍郎所提‘改走青阳渠’之策,看似缩短百里水路,实则需征发大量民夫新开河道,劳民伤财,且工期难以保证。

臣以为,不如加固疏通现有的‘白浪河’旧道,虽迂回少许,但可借水力,事半功倍,亦能解今夏漕粮北运之急。”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利弊分明。

秦兆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所顾虑的。

他看着她沉静的眼眸,心中那份因她留下而滋生的隐秘满足感再次涌起。

她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为他分忧解难,这种感觉……很好。

“就依你所言。” 秦兆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瑶瑾姑娘…在京中可还习惯?若有需要,可让内务府多加照拂。”

萧瑾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稳:“谢陛下关心。舍妹性子好动,不惯宫规拘束,已在准备启程回江南了。”

“哦?这么快?” 秦兆挑眉,目光在萧瑾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江南书肆,总要有人打理。” 萧瑾平静地回答,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无波,“那是她的心血,也是…她的路。”

秦兆沉默地看着她。她提到了“书肆”,提到了瑶瑾的“路”,却巧妙地避开了她自己和那个“三年之约”。

她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在君臣之礼的界限内游走,让他抓不住任何明确的承诺,却也找不到理由发作。

这种若即若离,这种清醒的疏离,让秦兆心底那份掌控欲和占有欲再次蠢蠢欲动。

他需要她,依赖她的才智,欣赏她的冷静,更贪恋她此刻就在身边的感觉。

但他也清晰地感受到,她并未真正“臣服”,她的心,似乎还游离在那片江南烟雨之中。

“嗯。” 秦兆最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奏折,“她既有自己的路,便随她去吧。”

就在萧瑾以为话题结束时,秦兆却仿佛不经意般,从御案最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扁平的匣子。

他没有打开,只是将其推到了书案靠近萧瑾的那一端。

“这个,” 秦兆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情绪,“收好。”

萧瑾看着那个明黄色的锦匣,心猛地一跳。那颜色,太刺眼了。她抬眸,带着询问看向秦兆。

秦兆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奏折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

“里面是空的。但加盖了朕的玉玺和私印。若你…若西境、北境或任何地方,有你觉得非做不可、却可能受阻于朝堂成规或地方掣肘之事,可用此匣行文。见此匣印信,如朕亲笔。”

空白的、加盖了帝王最高印信的诏书!

萧瑾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份“礼物”的分量,比那枚“如朕亲临”的令牌更重!

它给予了她几乎等同于帝王的、临时决断的最高权力!

这是一种何等的信任?不,这更是一种何等的试探!他将一把足以颠覆朝纲的利刃,亲手递到了她的手上!

他在赌!赌她的忠心,赌她的能力,更赌…她最终的选择!

“陛下…” 萧瑾的声音有些发紧,“此物…太过贵重,臣恐…”

“拿着。” 秦兆打断她,终于抬眼看她,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信任,有期待,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帝师之位,非虚名。朕要你做的,是真正的‘帝师’。替朕,也替这江山,斩开那些盘根错节的荆棘!若遇阻力,此匣便是你手中之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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