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无悔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沉重:
“朕说过,留下你,不是为了把你变成金丝雀。
朕要的,是一个能真正与朕并肩、撑起这片江山的…萧瑾!”
“至于江南的书肆…” 秦兆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叹息的意味,“它不会有事。只要…你还在。”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沉重的石头,砸在萧瑾的心湖深处。
他再次提到了书肆,用最隐晦的方式,重申了那个悬而未决的三年之约的结局——只要她留下,书肆便安好。
这既是承诺,也是威胁,更是他帝王心术的极致展现!
萧瑾看着书案上那个明黄色的锦匣,又看看秦兆那双深邃得仿佛要将她灵魂吸进去的眼睛。
指尖冰凉,心却跳得飞快。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锦缎。然后,她稳稳地将锦匣拿起,收拢在宽大的袍袖之中。
“臣…谢陛下信任。” 她深深一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更加沉重的责任。
这空白的诏书,是权柄,是信任,更是将她与这帝国、与这个帝王绑得更紧的锁链。
她接下了。
也意味着,她正式接下了这场以江山为棋、以自由为注、与帝王对弈的终极棋局。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锦匣中的空白诏书,如同一把双刃剑,悬在萧瑾的心头。
她将它锁在了听竹轩最隐秘的暗格中,从未轻易动用。
但它的存在,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在朝堂上的每一步都走得更加沉稳有力。
三个月过去,萧瑾以“帝师”之名,在朝堂上逐渐站稳脚跟。
她提出的漕运改革节省了数十万民力;她梳理的军需账目揪出了三个贪墨的边关将领;她力主的西境屯田政策,让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就连最顽固的老臣,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女帝师”确实有经天纬地之才。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三年之期”的最后一天,终于到来了。
这一日,萧瑾如常早起,换上了那身深青夔龙纹官服,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沉静,眼神锐利,早已不是当年江南书肆那个温婉的掌柜。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从暗格中取出那个明黄锦匣,轻轻抚过上面精致的龙纹,然后,将它放入了袖中。
今日,是决战之日。
御书房内,秦兆正在批阅奏章。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来了?”
“臣参见陛下。” 萧瑾行礼如仪,声音平静无波。
秦兆这才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指了指案几上的一封奏折:“北境军报,你看看。”
萧瑾上前,拿起奏折细读。
是镇北将军的急报:北狄趁秋高马肥,集结十万大军压境,已攻破三座边城,形势危急!
“陛下,此事…” 她刚开口,却被秦兆抬手打断。
“不急。” 秦兆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半个头,玄色龙袍垂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缓缓开口:“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可记得?”
萧瑾的心猛地一跳,但面上不显:“臣记得。”
“三年之期,今日届满。” 秦兆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朕说过,你若不来,就烧了江南所有的书肆。”
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现在,你来了。
但朕要的不是你的人站在这里,而是你的心。”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心口,却在最后一寸停住,“萧瑾,告诉朕,你的选择。”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窗外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萧瑾抬眸,直视秦兆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盛满了帝王的霸道和压抑已久的情感。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那个明黄锦匣,双手奉上:
“臣的选择,在这里。”
秦兆皱眉,接过锦匣,打开。
里面不是他预想中的辞官奏疏,而是一份已经写好的诏书!
诏书内容让他瞳孔骤缩——这是一份设立“女官制”的革新方案!
允许有才学的女子通过考核,担任特定官职,参与国事!
“这是…” 秦兆的声音有些发紧。
“臣的答案。” 萧瑾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臣选择留下,但不是作为您的附庸,不是作为后宫的金丝雀,而是作为真正的‘帝师’,作为能与您并肩而立、共同治理这江山的人!”
她上前一步,眼中燃起久违的火焰:“陛下,您说过,要一个能真正与您并肩的萧瑾。
这就是我的条件——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让我能以我的才华,为这帝国尽一份力!
而不是躲在深宫,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帝师’或…皇后!”
秦兆死死盯着她,眼中风暴凝聚:“你这是在威胁朕?”
“不。” 萧瑾摇头,眼神坦荡,“这是谈判。
您给了我空白诏书的权力,我用它来为天下有才学的女子争取一条出路,也为我自己争取一个…不辜负这份才华的位置。”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坚定:“至于我的心…陛下,您真的认为,用烧毁书肆来威胁,就能得到它吗?”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刺穿了秦兆强装的镇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诏书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那北狄大军压境,又当如何?” 他突然转移话题,声音冷硬,“你莫不是要朕在这等危急时刻,与你讨论什么‘女官制’?”
萧瑾微微一笑,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奏折:“这是臣连夜拟定的北境退敌之策。请陛下过目。”
秦兆接过,快速浏览。
奏折上条理清晰地列出了三条策略:其一,调西境精锐骑兵驰援,以快制快;其二,联合草原其他部落,分化瓦解北狄联盟;其三,启用曾在北境为官、熟悉地形的老将坐镇指挥。
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她对军务的深刻理解和运筹帷幄的能力。
秦兆抬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早料到今日之局?”
“臣只是做了该做的准备。” 萧瑾平静地回答,“正如臣这三年来,一直在证明自己的价值——不是作为您的软肋,而是作为您的臂膀!”
她直视秦兆的眼睛,一字一句:“陛下,烧掉书肆,您得到的只是一个心死的萧瑾;而接纳我的条件,您将得到一个真正能与您共治江山的伙伴!这江山,太重了,您一个人扛得辛苦,不是吗?”
最后一句,她引用了那夜观星台下,秦兆亲口说过的话。
秦兆的呼吸明显一滞。
他死死盯着萧瑾,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震撼的明悟。
她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被他用权力强行禁锢的女子了。
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权力的棋盘上,与他下了一盘真正的对弈!
而此刻,她将了他一军!
沉默良久,秦兆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帝王的霸道,也带着一丝释然:“好一个萧瑾!好一个‘帝师’!” 他拿起那份设立女官制的诏书,走到御案前,取出玉玺,重重地盖了上去!
“准了!”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从今日起,设立女官制,由你全权负责!至于北境之危…” 他拿起萧瑾的退敌之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就按你的方案执行!”
萧瑾深深一揖,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喜悦:“臣,领旨。”
秦兆上前一步,抬手虚扶起她。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尊重和…爱意:“瑾儿,朕可以等。等到有一天,你心甘情愿地,不只是做朕的‘帝师’。”
萧瑾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用君臣之礼来隔开距离。
她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江南烟雨般的柔和:
“陛下,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御书房的地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交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