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召见姐妹
摄政王既除,笼罩在皇权之上的阴霾骤然散去,皇上玄凌终于得以亲政,真正执掌这万里江山。为着太后费尽心力、甚至不惜亲身涉险替他诛杀权臣、夺回皇权,皇上对太后极为孝顺,晨昏定省,关怀备至。爱屋及乌,他对太后亲自为他择选的宜修,也愈发看重,恩宠有加。
皇上怜惜着初次有孕的宜修,更怜惜她腹中自己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儿。因此,宜修这段时日可谓是春风得意,圣眷正浓。许是这份喜悦与满足充盈心间,让她生出一种想要与旧日时光和解、或者说想要证明什么的念头,她想起了自幼便事事处处压她一头的嫡姐柔则,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促使她,想感受一下终于可以在对方面前扬眉吐气的感觉。于是,她婉转向皇上提出,想请朱家的女眷入宫陪伴说话,以解孕期烦闷。皇上玄凌只当这是孕妇常有的小性子,不疑有他,觉得是小事一桩,当即特许朱家女眷可随时递牌子入宫探视。
十月末的天气,已是深秋向初冬过渡的时节。宫苑中,曾经绚烂的秋菊大多已凋零,只剩下些耐寒的品种还在顽强地展示着最后的色彩。
太液池水显得格外清冽沉静,倒映着高远疏阔的、带着些许寂寥意味的蓝天。风里带着明显的寒意,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卷起几片蜷缩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草木枯萎后特有的清冷气息。阳光虽好,却失了温度,明晃晃地照在朱红宫墙上,只留下些许苍白的光影。
颜若随着陶夫人和柔则姐姐一同入宫,她心中满是即将见到姐姐的欢喜。而陶夫人面对宫中的盛景,心中早已不甘心眼睁睁看着宜修步步高升、顺利坐上凤位。此次进宫,她是做足了心思,另有所图。
那位素来不服输的陶夫人,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了唯一的独生女柔则身上。她特地为柔则准备了极其隆重华美的行头:一身蕊红色联珠孔雀纹的华美外裳,配以逶迤拖地的百褶凤尾长裙,裙裾上用细如胎发的金线,密密地穿缀着无数小珍珠,绣出繁复精致的碧霞云纹、西番莲与缠枝宝相花图案,行走间流光溢彩,华贵不可方物。披帛则选用最上等的轻纱,以捻银丝线绣出意境空灵的云水潇湘图,于极致华丽中,更添几分清雅脱俗。
柔则姐姐本就姿容绝世,经此盛装打扮,更是美得惊心动魄,她这一身装扮踏入宫门,其母陶夫人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足以让明眼人心领神会。
至于非亲生的颜若,陶夫人便敷衍了许多。她只是随意吩咐侍女,从柔则旧日的衣裳里找出一身七成新的米黄色厚缎镶毛披袄,搭配天蓝色立领对襟琵琶袖上衣和靛青色烫银百褶裙,给颜若套上。头发也只是用带着珍珠和金铃铛的发带,草草梳了一对常见的双丫髻,确保她不至于在宫中失了最基本的体面便算了事。
这身明显是旧衣且不甚合身的打扮,到了宜修宫中,落在已是娴妃的宜修眼里,让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十分不好看。她强压着心头不悦,先是搂着颜若温言问了几句,随后才与陶夫人和柔则姐姐不咸不淡地客气了几句,便立刻吩咐剪秋去开自己的私库,挑选几匹上好的、时新的缎子料子,定要给颜若裁制新衣。
这无声的行动,既是身为宠妃的炫耀,亦是对陶夫人照顾颜若不周的明确的指责与不满。
若放在以往,在朱府之中,陶夫人受了这等闲气,必定要气得跳脚,寻由头发作一番。
然而今日,宜修这般明晃晃地打她的脸,陶夫人面上却不见半分怒气,反而隐隐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雀跃,甚至主动起身请辞:“娴妃娘娘与三小姐姐妹情深,多说说体己话。臣妇和阿柔许久未曾给太后娘娘请安,心中甚是挂念,理应过颐宁宫给太后磕个头,问声安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宜修闻言,秀眉微蹙,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回绝:“母亲有这份孝心,本宫与太后心领了。只是太后娘娘近日凤体欠安,需要绝对静养,皇上早有嘱咐,不许任何人前去打扰,以免劳神。”
陶夫人脸上那略带喜色的表情瞬间凝滞,她犹豫了片刻,眼神有些闪烁,底气不足地坚持道:“太后凤体不安啊……那,那臣妇带着柔则,便在颐宁宫外远远地磕个头请安,也是我们做臣子的一片心意。娴妃娘娘如今身份尊贵,不如……不如一同前去?太后见了娘娘,想必心情愉悦,于凤体康健也有益处。”
宜修身怀有孕,太后早已特旨免了她一切繁琐虚礼,只盼她能安心静养,龙胎稳固。如今天寒地冻,宜修岂会为了陶夫人这明显别有用心提议而出门冒险?为了腹中胎儿,她自是温言婉拒。
陶夫人见此,只得带着盛装打扮的柔则姐姐,行礼后退出了宜修的宫殿。
她们一走,殿内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宜修拉着颜若的手,开始细细述说入宫后的幸运与满足。皇上如何温柔英俊,待她体贴;同为嫔妃的端妃性子如何沉静,从不与她争锋;太后又如何因她将宫内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而对她也极为满意。言语之间,洋溢着一种脱离朱府那个令人压抑的环境后,重获新生的幸福与安宁。
颜若仰头看着姐姐散发着光彩的面容,心中亦是真心实意为她感到高兴。然而,她终究比同龄人想得更多些,欢喜之余,仍不忘提醒宜修:“看到姐姐在宫中过得这般顺心如意,若若打心眼里为姐姐高兴。只是,陶夫人为此次入宫,醉翁之意不在酒。姐姐看到长姐的衣裳了吗,那是陶夫人准备了许多时日的,她把长姐打扮得那般、那般耀眼,姐姐还是多留个心眼,让人看好她们在宫中的行踪才是。”
宜修闻言,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她轻轻抚着微微有些弧度的小腹,语气从容:“若若放心,姐姐如今离皇后之位只剩一步之遥,这宫中上下,多的是姐姐的耳目。自有的是眼睛,会替姐姐好好‘照看’着陶夫人她们,出不了什么乱子。”她话锋一转,语气轻松起来,“对了,前些日子内务府刚进贡了些新的金银彩纸,色泽极好,咱们别管那些了,来剪剪纸玩,散散心。”
陶夫人和柔则姐姐不在眼前,宜修有心让颜若见识些宫里的新鲜玩意开开眼界,便命宫女抱来厚厚一摞各色鲜艳的纸张和一叠金光闪闪、银光熠熠的箔纸,亲自教颜若剪纸玩耍。
一时间,殿内只闻金剪刀翻飞的细微声响。一个名叫绣夏的宫女手巧,不一会儿,便剪出了一张栩栩如生的“和合二仙”像,献宝似的呈上来。
绣夏笑道:“娘娘和三小姐请看,奴婢剪得可还入眼?”
颜若看着那线条流畅、形象生动的剪纸,由衷夸奖道:“这位姐姐手真巧,剪得真好看呢!”
绣夏吓了一跳,慌忙躬身,连声道:“奴婢不敢当!奴婢卑贱之躯,万万不敢与三小姐攀亲论姐。三小姐的姐姐是大小姐和娴妃娘娘,奴婢失言了!”
宜修淡淡地看了绣夏一眼,眉目间自有妃位主子的威仪流露,手上剪纸的动作却未停,只平静道:“算你还是个懂规矩的。今日亲眷团圆,本宫心情好,不罚你。反而,你能哄得本宫妹妹开心一笑,本宫还要赏你呢。”
颜若懵了懵,这才意识到自己顺口的称呼在等级森严的宫中颇为不妥。但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告状机会,她犹豫了一下,试着跟宜修姐姐提起朱府现状:“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这几年,父亲为了求得子嗣,已然是什么都不挑了。除了年纪未满十二岁的小丫头,家里但凡是平头整脸些的婢女,都可能,都可能被父亲收用,成了他的‘姑娘’。家里人多口杂,关系混乱,我时常分不清谁是谁,逢人叫声‘姐姐’,倒是最方便不出错的称呼了。”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阿弥陀佛,父亲竟然已经荒淫无度到了如此地步,连累着污了你的耳朵了,”宜修皱起了秀气的眉毛,脸上掠过一丝厌恶与震惊,“陶夫人她,她就看着不管?丝毫看不住父亲贪花好色吗?那若若你素日过的又是什么日子?”她关切地看向颜若。
“为着父亲至今无子,全家都替父亲干着急呢。祖父催着祖母帮父亲挑人,祖母挑了人给父亲,又明里暗里都不许陶夫人善妒,陶夫人她或许是管不住,或许是不想管了,才会时常气急败坏,拿旁人撒气。”颜若摸了摸领口柔软的绒毛,照实说道,“不过陶夫人对我,倒还是老样子,大多时候就当我不存在。大厨房里掌事的是陶夫人的陪房,每天只按最基础的份例给我送去一早一晚的饭食,一贯的粗茶淡饭。幸好长姐心善,午后总爱叫我去她阁中用些茶点果子,所以一日日的倒不怎么饿肚子。姐姐你看,即使陶夫人有意为难,我也还是长高了不少,都快和姐姐一样高了呢。”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些许无奈,“然后陶夫人就嫌我个子长得太快,浪费衣料,便吩咐针线房不用特意给我裁制新衣,直接将长姐往年不穿的旧衣改一改给我穿。但是陶夫人这样,我也有法子应对,能见到父亲的时候,我就抓紧讨好父亲。偶尔年节,父亲和长姐会私下送我些首饰,但其中略有些价值的,过后总会被陶夫人或她的陪房以各种名目搜刮走……最难熬的,其实是晨昏定省,大多时候,都只是让我孤零零站在陶夫人的院子里,干等上一个时辰,再被告知一声‘夫人今日乏了,不见了’,便打发了回来。”
宜修沉默地听着,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颜若略显清瘦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与决绝:“苦了你了,若若。你再忍一忍,不必太久。等太后病好了,姐姐就请她把你养在宫里,你就再也不用看陶夫人的眼色过日子了。待会儿姐姐就给你包上许多赏赐带回去,衣料、首饰、玩物,应有尽有。有姐姐在宫中给你撑腰,断不会让人再轻易将你小瞧了去!”
颜若心中暖流涌动,依恋地伏在宜修姐姐的膝上。姐姐身上那件鹅黄色底绣着宫样牡丹纹的蜀锦宫装,华美无比,金线绣纹在光下熠熠生辉,触手却略带冷硬之感。
“谢谢姐姐,姐姐对我最好了。”颜若轻声说道,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适地抬起头,望向殿门方向,“长姐和陶夫人去了好像有好一会儿了,还没回来。姐姐,宫里看起来这么大,楼阁亭台那么多,你说……她们想要‘偶遇’皇上,容易吗?”
宜修姐姐心头蓦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她维持着微笑,宽慰颜若,也像是在宽慰自己:“宫里地方大,道路复杂,初来者很容易迷路。她们……应该遇不上的。”
然而,话一出口,宜修自己却先不安起来。
是啊,宫里是很大,路径繁复,但正因如此,若有人存心探寻,反而更容易在那些景致优美之处“巧遇”。
皇上玄凌素有午膳后至上林苑散步消食的习惯,这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陶夫人她们若是有心四处“转转”,极有可能撞见皇上!尤其现在这个时辰,正是皇上日常散步的时候!
是她大意了!是她近日沉浸在怀孕的喜悦和皇帝的宠爱中,习惯了宫中的富丽堂皇,竟觉得陶夫人耗尽半副身家为柔则置办的行头,在见惯珍宝的宫中算不上顶顶华丽。而且,她一直以为柔则早已定亲许配人家,便下意识地认为她已不足为惧。可她却忽略了,柔则本身拥有的是何等惊人的国色天香!陶夫人如此煞费苦心地将柔则盛装打扮,其用心恐怕根本不是想将柔则好好嫁出去,而是妄想着将她送进宫来,分走自己的恩宠,给自己添堵!这图谋,不可谓不大!
想到此处,宜修再也坐不住了,她倏然起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焦虑与凝重,立刻扬声吩咐候在殿外的宫女:“来人!立刻去给本宫打听清楚,陶夫人和大小姐此刻究竟在何处?速去速回!”宫女见主子神色严峻,不敢怠慢,连忙答应着疾步退下前去打探。
宜修重新坐下,紧紧握住颜若的手,那手心不一会儿便已是滑腻腻的,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透露出她内心的极度不安与危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