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引狼入室
殿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却仿佛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颜若紧握着宜修微微汗湿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姐姐指尖的冰凉与轻颤。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仿佛被拉得极长,每一息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也不知过了多久,暖阁门口悬挂的厚实锦帘忽地被一股外头的寒气猛然掀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冷风,吹得案几上灯烛的火苗都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是绘春,她脸色发白,气息不匀,匆匆闯了进来,甚至来不及完全平息喘息。
宜修正心神不宁,被这冷风一激,下意识地便用宽大的衣袖护住尚未显怀的小腹,秀丽的眉宇间微不可察地蹙起,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侍立在旁的剪秋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低声斥责道:“绘春!你怎么当的差?娘娘如今身怀龙裔,最是受不得寒气侵袭,动作怎还如此毛躁?让冷风直灌进来,若是惊扰了娘娘和皇嗣,你有几个脑袋担当得起?!”语气虽压低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绘春闻言,慌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得膝盖磕在冰冷金砖上的疼痛,急声道:“剪秋姐姐恕罪!是奴婢该死,奴婢知错了!只是,只是宫里出大事了!奴婢一时情急,这才……”
宜修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随手扶了扶因方才动作而有些摇摇欲坠的牡丹宫纱堆花,那花儿颤巍巍地缀在如意髻旁,更衬得她脸色有些发白。她努力维持着身为娴妃的镇定与自矜,放缓了语调,却掩不住那一丝紧绷:“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要紧事,值得你这般失态?好好禀报便是。天大的事,既已发生,落到本宫手里,本宫自会一丝不错地妥善处置。”她的话语带着一种试图掌控局面的力量,却不知是在安抚下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绘春抬起脸,眼中满是惊惶,语速极快地说道:“是、是陶夫人和大小姐!奴婢按娘娘吩咐,特意打发了几个脚程快、又机灵的小内监分头去寻。他们先去颐宁宫外打听,守门的宫人十分肯定地说,陶夫人和大小姐从未到过那里!几个人心知不妙,赶忙围着颐宁宫周边、还有常去的几处园子探寻。结果在太液池延伸出来的那条清澈溪流边,远远瞧见陶夫人和大小姐正站在那儿,对着暖房里早早培育出来、已然绽放的几盆水仙指指点点,像是在赏玩。可就在不远处,皇上的一大队仪仗正停在那里!皇上,皇上他……”绘春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场景,“皇上他就那样痴痴地望着大小姐,那眼神,奴婢从未见过皇上那般痴迷的神情!皇上他一定是看上大小姐了!奴婢吓得魂飞魄散,什么也顾不得了,立即就跑回来禀报娘娘,呼……呼”她说了一大篇话,情绪激动,此刻险些喘不上来气,伏在地上微微颤抖。
宜修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是骤然坠入了冰窟。她不由自主地支起有些发软的腰身,慌乱地抓过手边案几上放着的一条蹙金撒松花帕子,紧紧攥在手心,那柔软的丝绢几乎要被她的指甲掐破,如鸦翅一般浓密纤长的睫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皇上,皇上看上了姐姐?那,那姐姐呢?姐姐见了皇上,是什么神情?她可有什么反应?”她问出这句话时,心中既盼着答案,又害怕听到答案。
绘春闻言,头垂得更低,愈发不敢答话,声如细蚊,嗫嚅道:“大小姐,大小姐毕竟是已经订了婚的人。皇上走向她,大小姐就后退了,皇上和她说话,大小姐碍于礼数,低着头回了皇上几句话,奴婢离得远,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是陶夫人很殷勤呢,一直在旁边陪着笑。”
不等绘春说完,剪秋已是气急,胸口剧烈起伏,恨声道:“娘娘!陶夫人存的是什么心思,您再清楚不过了!她第一个就不想看着娘娘您入主中宫!她明知大小姐已有婚约在身,还这般行事,其心可诛!这分明就是蓄意勾引!”
宜修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血色全无。她神色又惊又恐,喃喃道:“是本宫蠢,是本宫蠢极了!竟然引狼入室……”她想起柔则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心中一片冰凉,“姐姐貌若天仙,往日里,连太后娘娘都防着她,不愿她进宫。本宫却,本宫却鬼迷心窍,只想在她面前扬眉吐气一番,亲自求了皇上让她们进来。本宫让皇上见到了她……”她眸光剧烈地颤抖着,双眸瞬间失去了焦距,显得空洞而无助,神色紧张到了极点,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颜若紧握着宜修冰凉的手,感觉到她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心中大急,连忙道:“姐姐!姐姐你的脸色这样白,好吓人!你是不是不舒服?先坐下,快请太医来看看!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姐姐和你肚子里的小外甥重要啊!”她试图用孩子的安危来唤醒宜修的理智。
宜修被颜若的话唤回一丝神智,她强撑着几乎要垮掉的身体,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反手握住颜若的手,安抚道:“没事,姐姐没事。若若别怕。”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转向剪秋,语速快而决绝:“剪秋,你去!立刻去知会皇上,就说本宫思念太后,欲前往颐宁宫探望,请皇上若有空,可否一道前去?好歹能拦上一拦……”她此刻只能寄希望于太后,希望太后能阻止这荒唐的事情发生。
宜修心中尚存着一丝侥幸,自我安慰着:或许,只是一面之缘而已。皇上就算一时被美色所惑,看上了长姐柔则,但长姐毕竟是已经有婚约的人。太后深谋远虑,最重皇家颜面,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皇上落得个强夺臣妻的污名。由太后出面劝说,好歹能拦住皇上一段时间……
只要,只要能拖住皇上半年,不,哪怕几个月,待她顺利生下孩子,或许这荒唐发生的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这个孩子!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心中涌起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这个孩子一定要是皇子,必须是皇子!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指望!
剪秋闻言,立刻应了声“是”,刚要转身出去传话,帘子却又一次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首领太监江福海。他脸上带着惯有的、讨好的笑容,喜滋滋地进来禀报道:“娘娘!奴才刚从内务府回来,路上正巧撞见皇上的御辇往颐宁宫方向去了!娘娘这两日都未能见着皇上圣颜,心中必定挂念,不如现在也去颐宁宫给太后请安,正好能与皇上……”
“住口!”宜修猛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怒与悲凉,“你什么都不知道!胡言乱语什么!”
她看着江福海那茫然不解的脸,心中一片苦涩冰凉,几乎是咬着牙解释道:“摄政王之事,前前后后牵连甚广,处置了不少人,太后这段日子心力交瘁,身子一直不好,病了这些时日不见起色,皇上也因忙于朝政,多日未曾亲自去颐宁宫探望了。结果呢?前脚刚见了本宫的姐姐,后脚……皇上就去太后那里了!你说,皇上他这个时候急匆匆地去见太后,是为了什么?还能是为了什么?!”
宜修的眼神悲伤无比,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后捅刀子的痛楚。女人对枕边人的直觉,往往准得出奇。
“依照本宫对皇上的了解,他若是真心喜欢上什么东西,那是一定要得到的,千方百计也要得到!”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皇上他应该是去求太后了!去求太后把长姐赐给他!以什么位分?妃位?贵妃?还是直接就是皇后?”她越想越觉得可怕,一个更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她浑身如坠冰窖,“色令智昏,说不定,皇上会昏了头,真的要把本宫应得的皇后之位,直接许给长姐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宜修强撑的意志。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小腹处传来一阵难以忽视的坠痛感。她再也支撑不住,捂着肚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整个人软软地、缓缓地向后倒去。
“姐姐——!!”颜若眼睁睁看着宜修倒下,发出了尖锐得几乎变调的惊呼声,她猛地扑过去,一把扯住同样吓呆了的剪秋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哭喊道:“剪秋!太医!快叫太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