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初遇清河
刚转过岔路右边的门洞,颜若一味埋头猛冲,冷不防迎面撞上了一个同样在行走的身影。两人都收势不及,“哎哟”声中,齐齐摔倒在地,滚作一团。
只听“哎哟”一声,旁边立刻响起两个内监异口同声的、充满担忧的惊呼:“小姐/王爷!没事儿吧?”
颜若只觉得鼻子一阵酸麻剧痛,热乎乎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
好疼!
这下,原本就强忍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她捂着瞬间发红、涌出鲜血的鼻子,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手背上,混合着鲜红的血迹。
“血!”惊叫出声的是与颜若相撞的男孩子。他也是十岁上下的样子,比颜若矮上大半个头,穿着一身宝蓝色麒麟献瑞纹的精致圆领袍,围着雪白的狐皮围脖,用与衣服同色的缎带半束起头发,五官俊秀,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看着颜若的鼻子。
“啊?”颜若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抹鼻子,结果血迹晕开,染得满袖子都是斑驳的红色,看起来颇为吓人。
江福海见状,心中叫苦不迭,赶紧先手忙脚乱地扶了颜若起身,这才赶紧合手躬身,向那男孩告罪:“六王爷恕罪!奴才该死,没看顾好!这位是承恩公府的三小姐,头一次进宫,不懂规矩,冲撞了王爷。奴才代娴妃娘娘给她向您赔不是了,求王爷宽宏大量!”
那男孩——先帝六皇子清河王玄清,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被撞的额头也红了一片,但他却在看见撞疼自己的女孩弓着身子,捂着半张脸,衣袖上血迹斑斑、眼泪汪汪的可怜模样时,先慌了神,也顾不得自己额头的疼痛,连忙摆手道:“无妨无妨,小王不会追究。你……你别哭啊,快看看伤得重不重?不会破相的吧?小宁子,快去!请太医过来给这位小姐看看!”
颜自知理亏,也顾不上疼痛,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把脸,不伦不类地行了一礼,带着浓重的鼻音急急道:“不用请太医!臣女无碍,只是流了些鼻血。臣女此刻有十万火急的事要面见太后,冒犯王爷了,实在对不起!请王爷大人有大量,原谅臣女这一遭吧,臣女保证下次,不,没有下次了!”说着,她偷眼去打量这位六王爷玄清。
这一看,恰好对上了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睛——那眼眸的颜色并非寻常的深褐或黑色,而是如同流动的琥珀一般,清澈透亮,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很好看。
颜若被这双独特的眼睛吸引,一时忘了疼痛和焦急,忍不住合手,带着孩童的纯真赞叹道:“王爷的眼睛,像是会流动的琥珀,真好看。”话音刚落,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垂下手,赧然道:“臣女失礼了,请王爷恕罪。”可她心里却忍不住再次感叹,这双眼睛,实在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见过的最特别、最美丽的。
然而,颜若并不知道,在大周,几乎人人是暗色黑眸,稍浅些的便是深褐色,像玄清这般接近黄金的琥珀色眼眸极为罕见,只零星存在于西南滇南边境的摆夷族中,是异族血统的证明。而大周的主流审美,向来不喜爱这样带有异族特征的面容。玄清自幼在宫中,早已听过无数宫人明里暗里对他这双眼睛的嘲笑与非议,因此,他可不认为颜若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夸奖。
玄清心里顿时有些不悦,觉得这女孩是在故意讽刺他,但他素来涵养好,面上也没有显露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张开双手,故意挡住了颜若的去路,正面直对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朱小姐是母后的娘家侄女,身份尊贵。既然撞伤了脸,流了血,还是要好好让太医看看才能放心,以免日后留下什么隐患。”
他这时才正眼仔细打量颜若,发现这女孩虽然比自己高一些,但身形纤细,脸颊上没什么肉,面色也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加上此刻红肿流血的鼻子,看上去真真是弱不禁风,仿佛一撞就会碎掉似的,完全不像他想象中以为的那些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
一旁玄清的贴身内监小宁子也赶紧拉着江福海劝说道:“江公公,女子的颜面何等要紧!咱家王爷也是一片好意,为朱小姐的身体考虑。您不如先带着朱小姐去附近的楼阁稍坐,等太医过来瞧过了,确认无碍再说?”
“臣女的脸真的没事,不用就医。”颜若抬起头,她看似软绵绵的个性,配着齐刘海遮眉,但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此刻却已经是近乎冷漠的平静和坚定,因着急,话语也被她说得硬邦邦的,“而现在,臣女有万分紧急的事要立刻去见太后娘娘,一刻也耽误不得!”
时间拖得越久,宜修姐姐的处境就越不利,扭转局面的可能性就越渺茫。颜若越想越着急,眼见这六王爷和小太监百般阻挠,她心一横,什么大家闺秀的体面、什么矜持都不要了,干脆小嘴一瘪,放声大哭起来:“呜呜呜……说好的姐姐入宫为妃、生子为后。结果今天皇上一见到长姐,宫里立马就有了皇上要立长姐的流言,这是要做什么呀?明明长姐已经许配给抚远将军之子了,呜呜,这叫什么事啊……”
她这一番带着哭腔的控诉,信息量巨大,直接把年纪尚小的玄清给听懵了,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对。
但小宁子和江福海却是人精,立刻吓得脸色发白。随便议论皇上、非议皇上的决定,这可是大不敬之罪,要掉脑袋的!
“王爷,后宫这些是非,咱们还是少牵扯为妙。”小宁子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半护着玄清退到一旁,同时给颜若和江福海让出路来,急促地说道,“三小姐快别哭了,仔细隔墙有耳!颐宁宫就在那边,你们既然有急事,就快过去吧!”
江福海也连忙上前,半是哄劝半是强硬地替颜若擦干净眼泪和鼻血,低声道:“三小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咱们既然来了,总要讨个说法、看个结果不是?走吧,快走吧!”
颜若也知道事情轻重,勉强止住哭声,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临走前,她又回头向还愣在那里的玄清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六王爷,对不起,臣女冲撞了您。还有……谢谢王爷不怪之恩。”
玄清看着颜若那小小的、倔强的身影再次拉着江福海,不顾一切地跑远,他站在原地,表情犹豫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小宁子,本王好像也有段日子没去给母后请安了。要不,咱们也去颐宁宫看看?”
小宁子唬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劝道:“哎哟我的好王爷!您没听见刚才朱三小姐说的话吗?太后和皇上说不定正在里面为了这事争吵呢!咱们这会儿非要凑这个热闹吗?免得被殃及池鱼啊!”
玄清却像是找到了理由,坚持道:“本王撞伤了朱家小姐,那是母后的娘家侄女,于情于理,总要亲自去跟母后解释、道个歉吧?不然岂不是失了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