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太后愤怒
待太后朱成璧从那一阵气血攻心的昏沉中挣扎出来,缓缓睁开沉重的眼帘,窗外天色已然昏暗,竟已过去了两个时辰。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昏黄的光线映着她略显苍白的容颜。
太后微微动了动,只觉得额角依旧隐隐作痛。竹息一直守在床边,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又在她身后垫上柔软的鹅羽织金软垫,动作轻柔地为她披上一件玄色绣凤尾纹的软绒长衣,随即奉上一盏温热的蜂蜜茶,柔声劝道:“太后,您醒了。先用些蜜茶吧,清热去火,润润喉。”
太后就着竹息的手浅浅啜了一口,那甜润的滋味却化不开胸口的滞涩。她低低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前因后果,细细说与哀家听。”
竹息将茶盏放回一旁的小几上,垂首恭敬地回道:“回太后,原是娴妃娘娘在宫中养胎,觉得有些闷了,便求了皇上恩典请娘家女眷入宫相伴说话。今日,陶夫人便带着大小姐和三小姐进了宫。陶夫人和娴妃关系不好,没说上几句话,陶夫人便借口要带大小姐领略宫中景致,告辞了出来,由宫人引着在太液池一带游玩。而皇上近日前朝事务繁杂,批阅奏折后心烦意乱,便按惯例出来散心。这冬日萧条,唯有花房早早培育出来的水仙放在和山茶亦是可赏之物,只是皇上……太后您是知道的,性子风雅,有时偏喜欢舍近求远,寻些野趣。许是机缘巧合,大小姐一行人便被皇上远远瞧见了。”
太后闻言,冷哼一声,保养得宜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腕上那对精巧的白银缠丝双扣镯,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只是‘机缘巧合’?哀家看,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了些!怕是有人处心积虑安排的‘巧遇’吧!”
竹息心领神会,轻声道:“太后怀疑陶夫人窥伺帝踪?”她略一沉吟,继续道,“不太可能罢,御前的人都是皇上自己培养的心腹啊。太后一直想要防着皇上和大小姐相见,怕皇上色令智昏,现下因为娴妃娘娘疏漏让皇上见到了大小姐。大小姐本就姿容绝世,今日更是盛装打扮,衣饰华美非凡,行走间翩然若仙,宛如九天下凡的瑶池仙子。皇上远远一见,惊为天人。”
“都是陶氏这个目光短浅的蠢妇!”太后想起皇帝玄凌为了朱柔则,那般强硬地顶撞自己,甚至不惜以母子情分相胁,心头那股压下的怒火再次窜起,气得她猛地一挥袖,将手边小几上那只嫩瓷描金蜜茶碗狠狠掼在地上!“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温热的蜜茶泼洒一地,狼藉不堪。
竹息与侍立一旁的竹语慌忙跪下,齐声道:“太后娘娘息怒!保重凤体要紧!”
太后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痛心疾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失望:“那个无知蠢妇!她处心积虑,非要把柔则弄进这吃人的深宫里来做什么?!真当这紫奥城是什么福地洞天、锦绣堆吗?!哀家三番五次提点过她,柔则那孩子性子太过纯善柔和,如同温室娇花,根本不适合在这阴谋诡计层出不穷的后宫生存!入了宫,只能是任人欺凌、为人鱼肉的下场!偏她不信!偏要这般抓尖要强,异想天开!偏偏还叫她成功了,她毁了哀家多年的苦心布置啊!”
“太后娘娘息怒!万事皆以凤体为重啊!”竹息见她气得浑身发抖,心疼不已,连连叩首劝慰。
太后无力地以手抚额,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气血,转而问道:“宜修那边怎么样了?哀家当年看她是个沉得住气的,入宫后更是将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怎么怀了几个月身孕,脑子反倒变笨了不成?光想着在她嫡母面前耀武扬威、一雪前耻,竟如此沉不住气,引狼入室!哀家是不是看错她了?如今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简直是弄巧成拙!皇上年少气盛,正在兴头上,执意要立柔则为后,哎。”她长长叹息一声,充满了无奈与疲惫。
竹息脸上微露一丝迟疑,压低声音道:“太后娘娘,说起娴妃娘娘,方才奴婢去太医院请太医时,隐约听得娴妃娘娘宫里前脚也刚请了太医过去。”
太后一怔,忙追问道:“怎么?宜修她已经知道玄凌对柔则动心的事了?可是动了胎气?严不严重?”
竹息回道:“蹊跷便在于此。听太医院当值的人私下透露,娴妃娘娘晕倒后的诊断竟是‘饮食不慎,积食难消。’,并非是因情绪激动、震惊悲愤所致的动了胎气。”
一旁的竹语却蹙眉插话道:“这、这不应该啊。若娴妃娘娘当真无甚大碍,只是吃撑了,三小姐何至于那般失魂落魄,不顾一切地跑到颐宁宫来?路上还慌不择路,冲撞了六王爷。这两孩子撞得可不算轻,三小姐鼻青脸肿的,”她想起颜若的嘱托,补充道,“三小姐当时情急,还拉着奴婢的衣袖,苦苦哀求,让奴婢务必给您带一句话。她问……‘皇上是否一言九鼎、君无戏言?’”
太后听闻玄清被撞,只是微微蹙眉,并未多问,她的心思更多地集中在朱家内部的牵连与利害关系上。她略一思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宜修的这个妹妹……哀家记得,是和清儿同年的,九岁了吧?一个九岁的黄毛丫头,倒有这般胆色,敢来试探哀家和皇上的心意了?这话,是宜修教她说的吗?”
竹语抬眼悄悄望了太后一眼,小心翼翼地揣度着回道:“奴婢私下问娴妃的宫人时,顺便打听了。他们说,没有人教三小姐,娴妃娘娘得知大小姐引得皇上青睐后当场便晕厥了过去,之后一直未醒。那时群龙无首,乱作一团。三小姐自作主张,只带着一个内监就跑出来了。奴婢私心里认为,那几句话,恐怕是三小姐自己琢磨出来的。”
太后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浅浅笑了:“很好。年纪虽小,行事虽显莽撞,但能有这份急智和胆识,即便是个女儿家,看来也并非泛泛之辈,倒有几分她姐姐的影子。若是几年后她还能保有这份心性,不被磨平了棱角,哀家倒不介意抬举她。到底清儿也是哀家养的孩子,配哀家的侄女,舒贵太妃也不敢说什么。”她话锋一转,神色恢复凝重,“但现在,这些小孩子的事儿是最不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先稳住皇上和娴妃,让娴妃腹中的孩子好好生下来,顺顺利利的让朱家出皇后和嫡子。传哀家懿旨,让太医院精心看护好娴妃这一胎,宫里的嘴巴也给哀家管严实了,哀家不希望听见任何关于今日之事的流言蜚语,尤其是对娴妃养胎不利的言语。”
竹息连忙附和道:“是,太后放心,奴婢晓得轻重,一定为皇上和娴妃娘娘暗中处理好。只是娴妃娘娘那里,太后是否需要亲去安慰一下?娴妃分明是急怒攻心才晕倒,却对外谎称是饮食积滞。这强行压抑情绪最是伤身。诊断的太医纵然探不出具体缘由,可娴妃娘娘若是积郁在心,龙胎会不会因此有什么隐患?”
“她打落牙齿和血吞,不想让旁人,尤其是皇上,看穿她的虚弱与失态,才强撑着谎称无事。呵,明明胎气已是大动,却也只能硬撑,难为她了。”太后怅然叹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怜悯,“宜修这孩子心性高,太要强。她如今知道了皇上对柔则动心,甚至要夺她应得的后位,心中必然煎熬万分,愤懑难平,这般心境确实不能安心养胎?可是哀家不能去看她,皇帝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女人,今日是柔则这个已经定亲的姐姐她都阵脚大乱,以后嫔妃越来越多,遇到一点不顺,哀家事事都要宽慰么?”她沉吟片刻,决断道,“立后之事,哀家先拖着。竹息,你明日带着补品走一趟,告诉宜修,如今她这腹中皇嗣便是她后位最有力的保证。只要哀家不松口,皇帝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强行立后。让她安心养着,没影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太后眸光一转,瞥向竹息,语气沉静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哀家既然当初许诺过立她为后,便不会轻易食言。只是眼下皇上正在兴头上,心意执拗,哀家身为母亲,又刚经历朝局动荡,不宜与他正面冲突,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你好好跟她说说道理,让她明白其中的轻重缓急,切莫因小失大,自乱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