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端倪
墨江三人急匆匆地赶到时,只见那位王大人狼狈不堪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发髻散乱,官袍上沾着尘土与污渍,嘴角似乎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吃了不小的亏。而江锡安则端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玄色长衫虽未见褶皱,眉宇间却仍萦绕着几分未散的戾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柄,目光沉沉地落在地上的人身上。见墨江他们推门而入,江锡安当即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地绕到王大人身后,一把攥住他凌乱的发髻,硬生生将人拖拽着提溜到墨江三人面前。王大人吃痛,发出一声闷哼,却被江锡安冷眼一扫,瞬间噤了声,只能垂着头,满脸屈辱与惊惧。江锡安这才沉声开口,将方才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墨江三人听罢,皆是面沉如水,并未多言。墨江率先走到江锡安身旁的空位坐下,手指轻叩着桌面,目光在王大人身上转了一圈,率先打破沉默:“眼下情况不明,总不能就这么干巴巴地守着他耗下去,得想个法子才行。”一旁的杨明闻言,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提议道:“依我看,不如先搜搜他的身?说不定这家伙身上藏着什么有用的线索,能让我们顺藤摸瓜,弄清楚背后的猫腻。”江锡安闻言,微微颔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随即迈步走向瘫在地上的王大人,伸手便要开始搜身。就在这时,墨江忽然抬手拦住了他,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诶,还是我来吧。”江锡安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挑眉看向他:“怎么?你有什么顾虑?”墨江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关切,解释道:“你刚跟他动手,虽说没费多少力气,但总归是动了气的,想必还是有些乏了。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你先在一旁歇会儿,我来搜就好。”江锡安听他这么说,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便收回手,重新坐回凳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墨江,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墨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蹲下身,手指开始在王大人身上仔细摸索起来。他的动作不快,却异常细致,从衣襟到袖口,从腰间到靴底,一处都未曾放过。王大人起初还想挣扎,却被墨江眼神一厉,死死按住了肩膀,只能任由他摆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就在墨江的手摸到王大人后背时,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纸团,被巧妙地缝在衣料夹层里。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将那纸团捻了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用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墨水写着几行字:“感谢各位替我铲除这一个不中用的手下,省了我不少功夫。我们之间的账,来日方长,自会再会。哦,对了,苏禾此刻正在魔族君上的府邸里做客,诸位若是有兴趣,不妨去那里寻寻看。”墨江越看脸色越沉,读到最后一句时,胸中怒火“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猛地一拍身旁的八仙桌,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他咬牙切齿地骂道:“真是有病!用苏禾来要挟我们,卑鄙无耻!”江锡安见状,起身走了过来,从墨江手中拿过那张纸,一字一句地读了两遍,指节因用力而攥得发白,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但片刻后,他却又缓缓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绪,沉声道:“先别气。至少从这信上看,苏禾暂时是平安的,这也算是个好消息。当务之急,是赶紧去魔族那一趟,把人接回来。墨江,你觉得呢?” 墨江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是长舒一口气,将翻涌的怒火强压下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嗯,听你的。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
他们先是策马疾驰,一路风尘仆仆地返回了江家府邸。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檐角的铜铃还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换衣时,江锡安指尖抚过衣襟上绣着的云纹,恍惚间还能想起昨夜在荒郊野岭披星戴月的仓促,此刻换上干净的锦袍,倒像是从一场混沌里抽离出来,重新落回了安稳的人间。换好衣物,两人不敢多作耽搁,立刻又踏上了前往魔族领地的路。这一路走得急,白日里骄阳似火,晒得马蹄扬起的尘土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到了夜里,山风裹挟着寒意钻进衣襟,只能借着月光辨认前路。整整一天一夜的奔波,当墨江府邸那座黑瓦朱墙的院落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连胯下的骏马都忍不住打了个响鼻,像是在为这趟跋涉画上句点。刚走进府邸大门,就听见前厅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一群身着魔族服饰的侍从正围着看热闹,交头接耳间,隐约能听见尖利的辩驳。江锡安拨开人群往里挤,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好不容易穿过人墙,就看见陈梅正对着一个红衣少女怒目而视,两人中间的青瓷茶杯还在微微晃动,显然是方才争执时被碰倒的。“分明就是你先撞了我!”陈梅攥着帕子的手都在发抖,鬓角的珠花随着激动的动作摇摇欲坠,“若不是你莽莽撞撞冲过来,我怎么会打翻这杯百年雪芽?” “胡说什么?”红衣少女挑眉冷笑,腰间的银链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正是一路寻来的苏禾,“方才明明是你自己盯着廊下的鹦鹉出神,脚步虚浮才撞到了我,如今倒反咬一口?”“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姑娘?这般蛮横无理,简直是不可理喻!”陈梅气得脸颊涨红,说话都带上了哭腔。“你又是从哪里来的狐媚子?”苏禾向前一步,眼尾微微上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也好意思说我不可理喻?先瞧瞧你自己,发髻上插着三支金钗,裙摆上绣着鸳鸯戏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想攀高枝,一身脂粉气熏得人头疼!”“你你你……”陈梅被怼得连退三步,指着苏禾的手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狠狠跺脚,捂着心口败下阵来。江锡安见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再闹下去怕是要动起手来,终于沉声开口:“苏禾,差不多得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前厅的喧闹。众人纷纷回过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苏禾也猛地转头,当看清来人是江锡安时,方才的锐利瞬间褪去,眼睛一亮,像只找到主人的小兽般快步跑过去,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安哥!你怎么来了?我哥呢?”“在这。”苏砚的声音从江锡安身后传来,他缓步走出,淡紫色的衣袍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哥!”苏禾立刻转身扑过去,紧紧抱住苏砚的胳膊,眼眶一红,声音里带上了委屈的哭腔,“我找了你好久……”看着兄妹俩重逢的画面,江锡安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平静的湖面,连带着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却不经意间瞥见苏砚的表情——面对失而复得的妹妹,他脸上竟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是淡淡地拍了拍苏禾的手背,语气平静地问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全然没有当初妹妹失踪时那种坐立难安的慌张。江锡安心里微微一动,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杨明这时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江锡安说:“苏禾刚回来,不如现在问问她失踪的细节?说不定能从她嘴里套出凶手的线索。”江锡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还在和苏砚说话的苏禾,只见她眼角还挂着泪痕,显然是受了不少惊吓,便摇了摇头:“等等吧,明天再说。她刚回来,身子骨弱,先让她好好休息一晚。”杨明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转眼到了下午,夕阳像一块融化的金子,把天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墨江的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他系着素色的围裙,正将最后一道红烧鲤鱼端上桌。青花瓷盘里的鱼身泛着油亮的光泽,撒在上面的葱花绿得喜人。刚放下盘子,他就径直走到江锡安身边的空位坐下,还故意往江锡安那边挪了挪,几乎要挨到一起。“墨江,你有病啊?”杨明坐在离江锡安不远的位子,见了这举动立刻瞪起眼睛,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这么多空位置你不坐,非要挤着江锡安,存心找不痛快是吧?”墨江白了他一眼,伸手给江锡安夹了一筷子鱼腹上的肉,语气懒洋洋的:“我乐意,你管得着?”“你——”杨明正要发作,就被江锡安按住了手腕。“好了好了,吃饭的时候别吵。”江锡安笑着打圆场,把碗里的鱼肉又夹了一半给杨明,“尝尝这个,墨江的手艺确实不错。”两人这才悻悻作罢,却还是互相瞪了对方一眼,活像两只斗嘴的公鸡。江锡安无奈地摇摇头,刚要拿起筷子夹菜,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窗外的景象——府邸的庭院里,站着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她们穿着统一的浅粉色衣裙,正眼巴巴地望着屋内这桌丰盛的饭菜。她们是各大家族送来的人质,平日里住在府邸后院,吃食向来简单。此刻夕阳的光落在她们脸上,能看见眉宇间的局促与不安,明明都是花一样的年纪,眼神里却少了几分鲜活,多了些小心翼翼的怯懦,像极了江锡安刚被墨家带回去时。江锡安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些女孩子,原本或许是名门闺秀,在深宅大院里读书作画,有着光明的前途,却因为家族的利益被送到这魔族领地,活得像笼中的鸟。他放下筷子,对着窗外扬声道:“外面的姑娘们,进来一起吃吧。”那群女孩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邀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带着惊喜和犹豫。直到江锡安又说了一遍,她们才怯生生地走进来,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时还有些拘谨。墨江见了,忍不住皱起眉问:“干嘛要叫她们进来?府里又不是缺她们这几口饭,规矩都乱了。”江锡安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笑了笑:“大家都是人,总不能让她们在外面眼巴巴看着我们吃吧?怪可怜的。”墨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默默往江锡安碗里又添了些青菜。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几个胆大的女孩子小声夸赞着:“君上做的这道糖醋排骨真好吃,比家里厨子做的还香。”“这道翡翠豆腐也很嫩,入口就化了。”墨江听着,嘴角悄悄勾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只是被杨明瞪了一眼后,又立刻板起脸,假装没听见。江锡安看在眼里,忍不住低头笑了,觉得这顿饭,倒是比想象中热闹了许多。
夜渐深,江锡安刚躺下,门外就传来一阵轻缓却迟疑的脚步声。他心头微动,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借着门缝向外望去——墨江正低着头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敢抬手敲门。江锡安轻轻拉开门,墨江闻声猛地抬头,眼神里的慌乱来不及掩饰,只好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没、没什么事……就是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进来吧。”江锡安侧身让他进门,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两人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并肩坐在床边,沉默在空气里漫开。墨江攥紧了床单,终于小声问:“这么晚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怎么会?”江锡安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墨江的手一点点朝他那边挪,指尖快要触到江锡安的手背时,却又猛地顿住。他喉结滚动着,声音发紧:“我总怕……怕你哪天就烦我了,再也不理我了。”“不可能。”江锡安笑着,忽然伸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墨江像被烫到似的僵在原地,脸颊“唰”地红透了,连耳尖都泛着粉:“你、你握我手干什么?”“不是你先想握的吗?”江锡安眉眼弯成月牙,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墨江的手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会被看穿,更没想到江锡安会主动牵住他。深吸了好几口气,他才鼓起勇气问:“我……可以像苏砚那样叫你吗?”“当然。”江锡安说得随意,仿佛这再平常不过。话音刚落,窗外忽然“哗啦”一声泼下大雨,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夜幕,震耳的雷声轰然炸响。江锡安刚要起身关窗,墨江忽然拉住他的衣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晚……我能跟你一起睡吗?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怕打雷。”江锡安愣了愣,忽然想起小时候每逢雷雨夜,墨江总会哭着踹开他的房门,像只受惊的小兽似的钻进他被窝,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才肯睡着。他回头看向墨江泛红的眼角,轻轻“嗯”了一声。雨声渐密,雷声还在远处滚着,房间里却悄然漫开一丝比夜色更浓稠的温柔。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偶尔滚过几声闷雷,却没扰到江锡安安稳的睡颜。他侧脸埋在枕里,几缕头发调皮地搭在额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墨江侧躺着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尖带着笃定的力道,干脆利落地把那几缕头发捋到他耳后。指尖划过耳廓时,江锡安在梦里轻轻“唔”了一声,墨江却没缩手,反而低低笑了笑——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比平日里那副从容模样更让人心里发痒。他的目光在江锡安脸上游移,从舒展的眉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下唇那点浅浅的唇珠。看够了,便直接抬手,指腹贴着他的脸颊慢慢摩挲,带着点肆无忌惮的亲昵。从眼角滑到颧骨,又顺着下颌线轻轻刮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动作里藏着藏不住的熟稔与占有欲。江锡安被他闹得睫毛颤了颤,墨江却没停,反而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空气里全是江锡安身上清爽的气息,混着雨夜的潮湿,让人莫名心安。他没犹豫,直接在江锡安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不轻不重,带着点不容错辨的认真。吻完了,他直起身,看着江锡安依旧安稳的睡颜,眼底的笑意漫出来,连带着眉梢都染上几分得意。然后干脆利落地握住江锡安的手,十指相扣,力道不大却攥得紧实,像是怕人跑了似的。他把交握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侧头枕着另一只手臂,就这么看着江锡安的睡脸,嘴角一直扬着。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身边人的呼吸声均匀清晰,墨江闭了闭眼,心里踏实得厉害。“睡吧。”他低声说了句,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身边人交代。握着的手没松,指尖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对方的手背,带着点满不在乎的亲昵。这一夜,连梦里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