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遇见

襄阳城内,郭靖府第的西跨院书房里,檀香袅袅缠绕着架上的青瓷瓶,在午后的阳光里浮起细小的尘埃。

郭破虏站在雕花木窗边,浓眉拧成了死结。淡碧色缎面长袍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腰间翡翠玉链随着他烦躁的踱步轻轻晃动,映得那张刚毅的脸庞添了几分贵气,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无奈。

郭破虏:“二姐,我实在受不住替你隐瞒了。”他猛地转身看向屋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哀求,

郭破虏:“再替你遮掩下去,娘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上回你偷偷去看江湖杂耍,娘罚我抄《女诫》三十遍,我这手指到现在还酸着呢。这回你又闯了什么祸?”

郭襄:“好弟弟,就这最后一次!”

话音刚落,一道纤细身影从屏风后转出,郭襄转身时,脖颈间的珍珠链簌簌作响,每颗拇指大的南洋珍珠都泛着温润珠光,衬得她清秀面容愈发灵动。

她几步凑到郭破虏身边,晃着他的胳膊撒娇,眼波流转间闪过一丝狡黠:

郭襄:“你且帮我瞒过爹娘,别说我又溜出去会昆仑派的朋友。他们带了西域的夜光石,说要给我瞧个新鲜……等我回来,定给你捎最好的狼毫笔,就是临安城老字号‘文房阁’里,要二两银子一支的那种!”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轻烟般掠出窗外。月白色裙摆扫过廊下的风铃,叮铃脆响还萦绕在梁间,人已翻上墙头,只留下一抹残影,眨眼间便消失在巷陌深处。

郭破虏望着空荡荡的窗棂,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捧起案上的《孙子兵法》

可目光落在“兵者诡道也”那五个字上,心里却直打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像姐姐这般,策马江湖,快意恩仇?他自幼被爹娘严加管教,白日里跟着先生诵读诗书,夜里跟着父亲练降龙十八掌的基础招式,唯一的消遣不过是摆弄些机关模型,比如用竹片做的连弩、木齿轮拼成的小水车。

大姐郭芙总说他“太纯良,入不得江湖的浑水”,可他每次翻二姐带回的江湖话本,看到字里行间的刀光剑影、侠客柔情,总让他心头发痒,仿佛有只小虫子在心底爬来爬去。

正怔忡间,忽听“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黄蓉被郭芙扶着手走了进来,前者身上宝蓝色锦缎袄子绣着暗金缠枝纹,衬得她风韵犹存;后者已过三十,领口那圈白貂毛是去年郭靖远征蒙古时特意给她带的,衬得她气质娴静,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当年的骄纵。

“娘……大姐……”郭破虏慌忙起身,袍角带倒了案上的汝窑茶盏,温热的茶水溅湿了泛黄的书页。他嗫嚅着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郭破虏:“你们怎么来了?”

手心的汗瞬间浸湿了书页,方才还在盘算怎么圆谎,此刻被撞个正着,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直跳像要蹦出来。

郭芙:“别装了,你二姐呢?”

郭芙的声音带着几分锐利,她向来与郭襄不对付。妹妹三天两头往外跑,今日要见这个门派的侠士,明日要会那个山寨的好汉,总让她觉得费心。“我刚从她房里过来,被褥都是凉的,显然早就出去了。”

郭破虏:“我……我一直在看书,真不知二姐去了哪里。”

郭破虏梗着脖子辩解,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像被炭火烤过一般。

“哦?”黄蓉挑眉,目光扫过敞开的窗户,窗台上还沾着半片新鲜的柳叶——襄阳城内遍植柳树,可这柳叶带着晨露的湿润,显然是刚落上去不久。她慢悠悠地开口:

黄蓉:“你们姐弟俩,倒是都爱在书房待着?襄儿昨日还说这书房闷得慌,今日倒肯让你一个人在这待着?”

她语气平淡,可郭破虏瞧着母亲指尖转动的那枚羊脂玉扳指——那是爹爹送的定情之物,平日里母亲转得越慢,火气就越大

少年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郭破虏: “娘,对不起,是二姐让我别说的……”

他声音带着哭腔,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衣领,后背的衣衫已黏在了身上,“她说去见昆仑派的朋友,还说日落前一定回来。”

“这丫头!”黄蓉无奈地扶着额头,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整日里就知道结交些三教九流,真当江湖是戏台子,能任由她胡闹?”

她最担心的是郭襄性子跳脱,不知江湖险恶,万一遇上像李莫愁那样的狠角色,或是被蒙古奸细利用,可如何是好?

“娘,您还让我带她去终南山?”

郭芙皱起眉,语气里满是不情愿,

郭芙:“到时候她要是惹了全真教的人,难道要我替她赔罪?”

“芙儿,你是长姐。”黄蓉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黄蓉:“我与你爹商量好了,这次让你们三姐弟同去终南山,请丘道长来襄阳主持武林大会。一来,让破虏和襄儿见见世面,知道江湖并非只有热闹;二来,你们姐妹俩也好在路上磨磨性子,总不能一辈子针锋相对。”

郭芙虽仍有不满,却还是低头应道:

郭芙:“娘放心,我会看好他们的。”只是心里暗下决心,到了终南山,定要好好管管这个不着调的妹妹。

与此同时,绝情谷的静谧山谷中,晨雾还未散尽。一阵细碎的哀泣声如蛛丝般缠绕在林间,顺着风飘进杨柳的梦乡。

她在溪边的青石上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那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沾着些许晨露,像蒙了层薄纱。

杨柳循着哭声望去,只见断肠崖边跪着个独臂男子。他的背影孤绝得像块被岁月遗忘的岩石,任凭晨风吹乱衣角,一动不动。

杨柳踮着脚轻轻走近,见那独臂男子穿着灰布长袍,断臂处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被风掀起又落下,鬓角与额头的白发在风中微微颤动,像结了层霜。他正对着崖壁上的刻字垂泪,那泪痕在阳光下泛着晶亮的光,仿佛是从心底淌出的血。

“这位大哥,你为何如此伤心?”杨柳轻声问道,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

杨柳:“若是有难处,说出来或许能好受些。我娘说,把心事说给风听,风会带走一半的难过。”

男子缓缓转身,脸上戴着张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双盛满哀伤的眼睛。那双眼眸深邃如寒潭,藏着十六年的思念与苦楚,看得杨柳心头一跳——这面具下,会是怎样一张脸?是饱经风霜的沟壑,还是藏着故事的俊朗?她忍不住弯起嘴角,眼里闪着好奇的星光。

杨柳: “你为什么戴着面具呀?难道不喜欢自己的样子?”

她往前挪了两步,看清他面具上未干的泪渍,那泪渍像极了崖壁上凝结的露珠,脆弱得一碰就碎。

男子低头沉默片刻,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小姑娘,问太多,对你没好处。江湖险恶,有些事不知道,反而能活得轻松些。或许再过五年,你就懂了。”

杨柳不服气地嘟起嘴,双手叉腰道:

杨柳:“我都快二十岁了,不是小孩子!我能分清好坏,也不怕危险。前几日我还赶走了一只偷鸡的黄鼠狼呢!”

那模样,活像只被惹毛的小狐狸,可爱又倔强。

男子的目光落在崖壁的刻字上,那“小龙女在此处等候杨过十六年”的字迹已有些模糊,刻痕里积了些尘土,却是他十六年来唯一的念想。他喉间滚动,低声念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龙儿你在哪里?”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泪,仿佛要将十六年的思念、牵挂、苦楚都倾泻出来。

杨柳歪着头,手指点着那些字,像在数天上的星星:

杨柳:“龙儿是谁呀?这些字写的是什么?我瞧着弯弯曲曲的,像画儿一样。”

“她是我的妻子,十六年前在这断肠崖被南海神尼带走,这些字是我们的约定,说好十六年后在此相见的。”杨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柳盯着那些字,眉头皱成了疙瘩——她一个都不认得。自幼娘亲便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从未教她识过字。

“这写的是什么意思呀?”她仰起脸,眼里满是求知的渴望。

杨过微微皱眉,目光锐利地扫了她一眼——在这乱世,竟还有女子不识字?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脆弱,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你不识字?”

“大哥哥,难道你没听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吗?”杨柳挠了挠头

杨柳:“我娘虽然说,女孩子家认不认字无所谓,把武功学好能够保护自己就行……可我觉得,识字肯定很有趣。”

杨过握着玄铁重剑剑柄的手紧了紧,眼里的锋芒渐渐柔和

他正要开口反驳“女子亦能有大才”,却听少女又道:

杨柳:“我能跟着你闯荡江湖吗?顺便……学认字?我可以给你洗衣做饭,还能帮你采草药。我认识好多草药呢,比如止血的三七、治咳嗽的枇杷叶。”

她的眼神亮得像火把,带着孤注一掷的期待。她向他谎称自己是被家里逼着嫁给邻村的地主儿子,所以连夜逃了出来,本就不知该往何处去,此刻见了这个带着故事的男子,便觉得跟着他定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杨过本想拒绝——他早已习惯了与神雕为伴,独来独往像只孤鹰,江湖恩怨、生死别离早已让他疲惫,不愿再拖累旁人。可望着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的憧憬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带着对江湖的向往、对未知的好奇,终究还是松了口。

杨柳立刻欢呼起来,像只快活的小鸟:

杨柳:“这么说,你答应啦?我叫杨柳,杨树的杨,柳树的柳。谢谢大哥哥肯带我行走江湖!”

“杨柳……”杨过心头猛地一震,这名字像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十六年前,绝情谷的那场婚礼上,妻子险些被公孙止抢走,那时的慌乱与今日的悸动竟有几分相似

他望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少女,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与龙儿初遇时的纯粹,那是被江湖恩怨、生死别离冲刷后,再也寻不回的美好。

杨过别过脸,语气依旧淡漠,嘴角却悄悄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杨过:“你要跟来,我又拦得住吗?只是江湖险恶,到时候受了苦,可别后悔。”

杨柳没听出他话里的纵容,只当是默许,兴奋地绕着他转了个圈,鹅黄色裙摆在草地上划出好看的弧线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将那道孤绝的影子与雀跃的身影,温柔地织在了一起,伴着山间的风,驶向未知的江湖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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