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来年春天,当第一簇连翘在庭院角落怯生生地绽开时,波利阿科的信到了。
信比往常厚。前半部分是他惯常的风格,语气轻松地谈及在白俄罗斯魔法部找到的闲差,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找到立足之地的安稳。
然而,后半段的笔迹似乎深了些。「智音,随信附上家母留下的戒指。按照我家族的传统,它应当戴在决定共度一生的人手上。」
戒指滑落到智音掌心。款式并不新潮,银质指环上镶嵌着深蓝色宝石,周遭环绕着细密如星辰的刻痕,触手温润。它很轻,又很重。
「它不要求你立刻戴上,也不要求你立刻回答。它只是一个存在那里的选择。」
信的末尾写着:「另外,我春天休假。如果你愿意,能否带我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是作为一个想知道你从何处走来的人。」
订婚没有盛大的典礼,地点选在了伦敦一处安静的公园,连翘花开得正好。
波利阿科一身简洁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东欧民族刺绣纹样的胸针。智音则穿着一件朴素的朝鲜族服饰,腰带间绣着细小的兰草。
他们并肩坐在长椅上,看着阳光下嬉戏的孩童和散步的老人,相互交换了戒指。连翘的花瓣簌簌落下几片,彼此间没有誓言。
“等你从高中毕业,我们就完婚。”那时波利阿科这样对智音说,“到时候你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我想看看你真正的家乡。”
1998年5月,智音在堆积如山的GCSE复习资料中抬起头,信使带来了达芙妮的死讯。
几天后,阿斯托利亚字迹凌乱的信到了,信纸上有泪渍干涸的皱痕。当勒托的信终于抵达,语气已判若两人,她说她成了家主。
她读着信,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戴着的波利阿科送的订婚戒指,再看勒托的信件中提到的家主戒指——它们属于同类物品。可是呢,一个带来了承诺,一个锁死了人生。
勒托本可以不成为家主,可是没办法,达芙妮已经不在人世了。于情于理,她都不忍心让年幼的阿斯托利亚承担这样的责任。
那一年,总来借作业的艾拉和总标榜“正常”的达力,先后从斯梅廷中学转学了。
即将升入12年级的暑假,智音抽空陪勒托参加了一场阿斯托利亚和德拉科的婚礼。
婚礼气派辉煌,同时给予憧憬和恐慌。曾听闻多数纯血女子出嫁后,都会被要求在家相夫教子——智音很担心波利阿科家也是如此。
“好好珍惜你最后的读书时光吧。”记得一次陪着波利阿科到明斯克见他的父母时,波利阿科的父亲意味深长的盯着智音说。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本以为平静的心湖,漾开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回伦敦的飞机上,机舱昏暗,引擎嗡鸣。智音麻木的望着窗外下方流动的云海,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蓝。
她并非想一辈子待在学校。对于将来——GCSE之后是A-Level,A-Level之后呢?
她确实没好好计划过。身体容易疲惫,或许找一份清闲的文职;或者结婚后重心放在家庭,对她来说也不是不能想象的路。
可是,阿斯托利亚婚礼上那些华丽而空洞的笑脸,还有未来公公那句“最后的读书时光”,拼出了一个让她隐约不安的可能未来。
那条路也许安稳而幸福:波利阿科是温柔的人,他的家庭似乎也和善。但是“被期待”与“自己选择”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种“被安排好”的轮廓,正随着毕业的临近和婚姻的约定,缓缓向她笼罩下来。
从明斯克回来后不久,一封文件由邮差投入了信箱。上面写着,基于当年的书面约定,抚养关系已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自动终止。随信附上一份公证和一张小额支票——那是他们账户上最后一笔属于她的、未动用的生活费。
信的语气公事公办,条理清晰——同多年前魔法部官员将她领到李家门口时的口吻如出一辙。智音坐在厨房的餐桌前读完了它。窗外是邻居家修剪草坪的声音,嗡嗡作响。
如今,她已年满十八,合约到期,养父母没再联系她。或许他们正在某处,过着他们计划中清净的晚年。这样也好,他们互不相欠。自此一场漫长而克制的互助,到此为止。
那天晚上,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吃面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厨房里,李太太总会多煎一个蛋,放在她碗边。
从前那些温暖的瞬间是真的;今日的寂静,也是真的。可如今只感到一身轻松,一直系在身上的某根绳索,忽然松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