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终重逢
山风掠过,吹得羊脂玉瓶上的丹火纹忽明忽暗,像三颗被囚的小太阳。
“让我先来吧。”
秦云轻咳一声,袖口里那片青云纹随呼吸微微起伏。
她抬手,五指指腹在下巴上摩挲着,像在拨算一个看不见的算盘:“玉燕那丫头……该不会已经摸到筑基门槛了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笑了,笑意里带着点当师父的小得意,也藏着一丝“可别真被我猜中”的忐忑。
李佳雅没急着点头,只是抬手旋开瓶塞,一缕淡金色的丹雾袅袅升起,凝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鹤,绕着她的指尖盘旋三圈,才“噗”地一声散成光屑。
“筑基?”她侧头,声音像山涧里滑过的碎冰,“秦宗主,您未免太小看自家徒弟了。”
“总不可能已经摸到金丹的门槛吧。”秦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指尖掠过一道极浅的月牙形旧疤。
那是战时替宗门的子弟们抗击妖魔盟军时留下的,至今在阴雨前夜还会隐隐作痛。
她微微蹙眉,眸光却清亮得像新磨的剑锋,显然并未把“金丹”二字真正放在心上。
可在下一瞬,李佳雅与余下几人面面相觑,眼底浮起一层薄而亮的笑意,像春水初融时碎裂的薄冰。
方星华侧了侧身,黑色的袍角掠过地面上的尘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先瞧了瞧自己左侧的伙伴,又瞧了瞧右侧。
李佳雅轻轻摇头,抬手,指尖点了点自己胸腔正中。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金纹路,自锁骨蜿蜒至心口,像一条沉睡的幼龙,随时会苏醒。
“再大胆点,秦宗主。”李佳雅唇角的笑意愈发浓烈,声音却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道路两边栖在树梢的飞鸟们。
“不仅是您的徒弟,其他三人也是天赋异禀,他们如今的修为,绝对能让你们大吃一惊。”
“莫非……”江杨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点干涩的颤,“莫非那四个人……已经摸到元婴的门槛啦?”
尾音落地,道路上忽地刮起风浪,吹得三人的发丝摇摆不定,脸色阴暗不定。
陈尧袖中的指节无声收紧,指背浮起青筋;秦云则下意识按住剑柄,指腹触到冰凉的鲛皮,心口却烫得惊人。
若真是如此,那么合力重创妖王、乃至八大天王,便不再是荒诞的说法,而是切切实实,摆在眼前的可能!
“揭晓答案吧。”方星华抬眼,目光掠过秦天梦。
少女立在阴影与暮色交界之处,一袭素衣被暮风轻轻撩起,像一株临水的白茶。
她微微颔首,指尖拂过腰间悬着的玉佩。那是圣灵教的一件法宝,此刻却自发亮起柔和的光,仿佛呼应着什么。
在三道灼灼的注视下,秦天梦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澈得像雪化后的第一缕泉:“赵小羿和他的三十四个伙伴,都已是瓶颈。”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极亮的星芒,“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突破到元婴期。届时,动静必定会无比浩大。”
“天劫。”
这两个字像两枚冰锥,瞬间刺穿了凝滞的空气。
平静的空中忽有闷雷滚过,仿佛天穹深处某头巨兽翻了个身。
陈尧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秦云下意识抬头,看见道路两边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水滴落地声。
天劫。
这个词于他们毫不陌生:古籍里残缺的图谱,长辈口中零星的描述,乃至自己年轻时远远望见的那一道撕裂夜空的紫电……
可当它落在“自家徒弟”身上,竟显得如此陌生而震撼,昨日还在膝下习剑的雏鸟,今朝便振翅欲渡雷池。
“天妒英才呀……天妒英才!”陈尧低声喃喃,嗓音沙哑得像被火燎过。
秦云没说话,只是缓缓松开拳头,掌心却留下四道苍白的痕迹。
她抬眼,看见高空中乌云翻涌,暮光被撕成碎片,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而他们的徒弟,那些还略带稚气的少年少女,正站在雪崩的最前端,衣袍猎猎,目光灼然。
“小潮潮,下次让我来当真谛法阵的适能者吧。”
杨柠守在榻前,声音轻得像一缕刚掠进窗棂的晨光。
她双手覆着我的手背,手掌因常年握剑而生出的薄茧,此刻却小心得连最细微的颤抖都藏了起来。
伤药苦涩的气味在我们之间浮动,她怕牵动我腕上新裂的骨缝,便只用指腹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摩挲,仿佛这样就能把疼也一并揉碎。
“就是啊,让我来也可以。”
玉燕倚在另一侧,点头时脸颊两边的碎发晃出了一弯极浅的碧影。
那是在这一世初次见面时我帮她用猎到的青鸾羽炼成的发夹,她总说,羽色像我出刀时一闪而逝的刀光。
她说完便抿了抿唇,像在把更汹涌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都知道真谛法阵一旦开启,适能者全身上下的经脉会被灼得像被千根火钉同时穿透,而她们只想把火钉抢来扎在自己身上。
我抬眼,看见杨柠睫羽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玉燕的指尖则因克制而微微发白。
她们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战士了,一个出剑如龙,一个出剑似凤。可在我眼里,仍是当年跟在我身后跌跌撞撞的小丫头们。
花朵再艳,也需有人挡在前面的风雨。我弯了弯嘴角,声音沙哑却带着笑:“好,下次让你们来。”
话音落下,玉燕先松了口气,像把悬在心口的一块冰悄悄放回了雪里。
她从由黄花梨木制成的床头柜上挑了颗最饱满的朱果,果皮上还凝着晨露。
小刀在她指间转出一朵银亮的弧花,果皮便连着薄如蝉翼的脉络旋成一条长长的红绸。
果肉被切成均匀的月牙,她拿细竹签扎了第一块,递到我唇边时,指尖不小心蹭到我那干裂的下唇。
那一瞬,她连脸都红了,却是一闪而过,可惜被我精准捕捉到了。
杨柠则起身去打清水。她走得很轻,像怕惊动尘埃,绯红的衣摆拂过地面,带起极细的流光。
铜盆中的水是她方才用灵力温过的,此刻还氤氲着浅白的雾气。她把巾帕浸进去,又拧到半干,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搭在盆沿。
这是她们照顾我最惯常的节奏:玉燕负责喂,杨柠负责擦,三世来从未出错。
……
与此同时,圣灵教内,大厅。
三十三道呼吸绵长而均匀,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湖水。
田刚盘坐在最前排,掌心朝天,指缝里漏出的能量碎光偶尔溅到地砖上,便绽开了一朵极小的金莲。
其余人围成半月,身上战袍的裂口与血迹早被术法掩去,却仍能从他们微蹙的眉峰里读出尚未褪尽的杀伐之气。
妖界那一战,他们虽未伤筋动骨,可谁也不敢真的懈怠。
忽然,徐冉睁开了眼。她的瞳仁极黑,像两粒被冰水淬过的曜石。她没起身,只是侧耳。
门外,一缕缕熟悉到近乎亲昵的气息正穿过长廊,像一把归鞘的剑,轻轻叩击她的感知。那是方星华等人的。
她起身时,衣袍带起的风惊动了最近的一盏烛火,灯花“啪”一声爆开,惊得旁边小憩的周历翔猛地一抖。
徐冉没回头,抬手隔空一点,那簇火苗便乖顺地缩回灯芯。
她走到大门前,掌心贴上冰凉的铜环。门开的一瞬,风卷着远处平原的新鲜空气灌进来。
门外,一支军队正踏过最后一片丛林,盔甲与兵器在薄雾里泛着冷光,像一条沉默的银龙。
龙首处,圣灵教的七位核心人物的衣袍翻飞,七色灵辉交织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风雪与杀意一并挡在外围。
与他们并肩的三位仙盟来客则更显清逸。
陈尧的袖中似是藏了一卷未展的阵图,图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秦云的指尖则像是捏着半片枯叶,叶脉里流动的却是细碎的雷光。
“快到了,那就是圣灵教。”
方星华抬手,指向不远处屹立于平原之上的椭圆形建筑。
那像一枚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巨卵,灰白石壁上爬满灰褐色的纹路,此刻正随着他们的靠近而一点点亮起,像是一头巨兽苏醒时缓慢睁开的瞳仁。
陈尧眯起眼,看见建筑顶端悬浮着一圈淡金色的光环。那是教内三十五人的能量共鸣,像一盏为归人长明的灯。
“方教主,能否让我们先一步进去?我们得看看自己的徒弟情况如何。”
江杨话音未落,袖口已被山风吹得猎猎鼓起,像一柄半开的折扇。
他侧头望了秦云和陈尧一眼,三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竟发出近乎实质的铮然声,像是三柄长剑同时出鞘。
方星华微微点头,指尖在虚空轻弹,一缕淡金色的光弧便如柳絮般飘出,没入那大门上的禁制。
该禁制光幕顿时像水面被分开,露出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请便。”
话音犹在,江杨已踏出半步。只见他足尖一点,整个人霎时化作一缕青湛湛的风,带着初春时的草木的潮气,倏地掠入门内。
紧随其后,秦云袖中的青光一闪,人便碎成点点银芒,如骤雨倒卷;陈尧最沉得住气,却仍留下一道模糊的剑影,仿佛宣纸上一笔未干的飞白。
三缕清风前后相衔,眨眼便消失在圣灵教中。
方星华目送他们远去,这才回身,朝身后那支静默的军队抬了抬手。铁甲相触的轻响像潮水拍岸,顷刻间便四散成无数细小的涟漪。
信徒们或倚石调息,或结伴往膳房寻热水,秩序井然。此处已是圣灵教之地,连山风都被滤去了杀意,确无再紧绷的必要。
方星华、秦天歌几人相视颔首,衣袂微扬,化作一道道残影,掠入那椭圆形建筑。
……
大厅内灯火如昼。
郭立宇与兰凌风并肩而立,玄剑宗的墨青剑袍外又披了一件圣灵教的墨黑轻纱,像雪地里生出的一株冷松。
两人面前,一缕青风凝实,江杨已稳稳站定。
“好啊,你们两个身子骨挺硬朗的嘛,害我白替你们担心了一场。”
江杨朗声大笑,手掌重重落在郭立宇肩头上。那一瞬,郭立宇肩胛处的衣料竟被震出一圈细微的波纹,显是卸力卸得巧妙。
兰凌风则顺势低头,额前的碎发掩住那对微红的眼眶:“让师父担忧,是徒儿们的失职。”
二人正欲行大礼,江杨已抬手托住他们肘弯,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道将两人直直撑起。
郭立宇与兰凌风对视一眼,眼底俱是暖意。自今日起,他们再不必在众人面前遮掩师承,那层窗户纸终被捅破,似是多年的暗潮一朝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