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亡的开始
木门被撞得震下簌簌木屑,村长正在磨着一柄生锈的镰刀,火星溅在他那手背的老年斑上。
听完他们结结巴巴的叙述,他枯瘦的手指在电话键上按了三次才拨通。
二十分钟左右,宇宙监察局的人赶到了这个村庄。
三辆黑车碾过泥路,车灯像六只惨白的巨眼,惊飞了栖息在枯树上的乌鸦。
在村民的带领下,这些专业人士来到了陨石坠落点。
他们穿着银灰色的密封服,靴底踩碎枯草,发出脆裂的哀鸣声。
然而,完整的陨石没见到,却见到了一地破碎的陨石。那些碎块边缘锋利如刃,断面闪着诡秘的蓝光,像冻结的闪电。
其中一块碎片上还黏着半根黑色的“发丝”,细看才知是某种黏稠的丝状菌丝,仍在微微扭动。
他们的眉头皱得能夹住夜色,虽心有不满,好在有样本可采取。
有的人蹲身,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碎片,碎块在金属触碰下竟渗出温热的液滴,把镊子尖端腐蚀出细小的嘶嘶声。
还有的人打开便携冷藏箱,箱内白雾涌出,像一张无声哀号的嘴。
殊不知,他们的举动让整个江龙星将陷入不可挽回的惨剧。
当最后一块碎片被收进箱中,箱盖合拢的“咔哒”声,像给江龙星扣上第一枚棺钉。
这个村庄是六花的故乡。
村口的老樟树还活着,树干上刻着孩童的涂鸦,其中一道歪歪扭扭的“六花”被岁月磨得只剩半个笔画。
某一天,就读高中的六花和勇太几人来到这里。他们背着自己的背包,鞋底沾着城市的尘,却不知道自己正走向命运的喉口。
风吹过田埂,带来泥土与血锈混合的气味。
远处,那个陨石坑洞里,一粒黑色种子悄悄顶破土壤,露出针尖般的嫩芽。
六花和勇太几人换好泳装,离开家中,朝海边走去。
六花的老家离海边不远,石板路尽头能听见浪声像老旧留声机里卡带的鼓点。
村民们晾在屋檐下的渔网还带着海盐的晶粒,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着碎雪。
空气里混着柴油引擎的余味、晒干的紫菜腥甜味,以及晒得发亮的浮标油漆味。
她们特意绕过一片长满木麻黄的沙丘,再翻过两块被藤壶啃出蜂窝眼的礁石,便到了一处半月形的小湾。
沙粒细得发烫,踩上去像踩在缓慢流动的光里;退潮后的水洼倒映着碎云,像被谁打碎的镜子。
勇太把七宫按进水里,激起的水珠挂在七宫的睫毛上,像一瞬即逝的微型彩虹;森夏把茴香埋在沙里,只露出一张憋得通红的脸。
凸守举着不知从哪拿来的塑料铲子,宣布要用“雷霆爆破式筑城术”建一座要塞。
直到六花把自己的眼罩摘下,那枚一直覆在她右眼上的发光镜片忽然像被激活的液态金属,沿着虹膜纹路渗开。
没有灼热,只有一阵冰凉的吮吸感,仿佛有人在她的瞳孔里倒入了一勺星光。
镜片与她的右眼完全融合,皮肤与金属的交界瞬间愈合,只留下一圈淡金色的微光,像日蚀时的最后一道火环。
“邪王真眼……降临……”六花的声音无比颤抖,却又带着几分兴奋。
那不是她平时的声音,而是像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回声,带着砂砾摩擦的质感。
同一时间,七宫的指尖炸开一连串黑色的光泽,像碎裂的黑曜石;勇太的右手手臂浮出黑炎龙的龙鳞,热浪把腕上的水珠瞬间蒸成白汽。
茴香的发梢泛起银白的星屑,每一根头发都成了微光的导线;森夏的影子在沙滩上扭曲、拉长,最后竟脱离地面,化作一匹纯洁无瑕的白绸,在她的身后猎猎鼓动。
凸守则直接离地三寸,脸侧的两个双马尾发出“呲啦”一声,变成跃动的金色电流。
就连待在马路上的十花亦是如此。
她正靠在护栏边喝一罐冰咖啡,罐壁的水汽顺着指缝滑进袖口。
魔力涌入的刹那,咖啡表面结出一层薄冰,冰块里冻结的气泡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心脏先是骤然一紧,随后像被泡在温水里,她觉得这很奇怪。
十花不由得皱起眉头,视线投向可疑的地点——那个小型陨石坑洞。
“小型陨石坑洞?”
她远远望见六花她们仍在海边打闹,笑声被风撕成碎屑。
十花把咖啡罐捏扁,金属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随后默默离开此地,往那个坑洞所在的地点走去。
走进树林,温度骤降,阳光被密叶切成细碎的银针,落在皮肤上却带着冰碴。
每踏一步,腐叶层便渗出幽蓝的冷雾,缠绕着十花的脚踝,像无数失温的指尖。
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千年冰窟,让人不寒而栗。
方才获得魔力,她完全没事,只是默不作声前进。她耳边的风声被拉长成了一手低沉的鲸歌,树影在余光里交错,像无声的招魂幡。
过了整整五分钟,十花赶到了那个坑洞前。
坑口不大,直径不过两臂,却深得看不见底;边缘的泥土呈螺壳状的旋纹,像被巨力瞬间扭碎。
有魔力的她一眼就看出了端倪。洞底,一株漆黑的嫩芽正轻轻摇曳。
它没有叶片,只有三根细若发丝的卷须,卷须表面上浮动着暗紫色的符纹,每一次脉动都让周围的光线黯淡一分。
她刚上前一步,坑洞里瞬间冒出了几个黑暗生物。
它们像由夜色直接剪下来的剪影,边缘不断滴落粘稠的阴影,动作带着胶片的跳帧感,一眨眼便扑到半空,空气里炸开一股铁锈混合焦糖的诡异甜腥。
“旋风战锤!”
凸守突然从黑暗里冒出来,她那发梢处的金黄色的电流还在噼啪作响。
她手里的雷神战锤迸射出了雷电,电弧像被拉直的琴弦,瞬间贯穿了那些张牙舞爪的黑暗生物。
电光把它们的轮廓烙在空气中,一秒后才化作飞灰,簌簌落在十花的脚边,像下了一场极短的墨雪。
继凸守之后,勇太、六花和其他人逐一从黑暗里走出来。
他们踩断的枯枝在脚下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像被冻脆的骨骼。
淡薄的雾气缠在每个人的脚踝,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比树还高。
十花无奈地叹了口气,白汽在她唇前凝成一小团冰晶,又迅速碎掉。
“你们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被风撕成细线,飘到每个人的耳后。
“十花姐,是我看到了你往这边来,所以我才带着六花她们过来。”
七宫的语气里满是歉意,指尖无意识地把发梢卷成更紧的螺旋。
她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奔跑时攥出的月牙形指甲痕,淡红得几乎透明。
“算了。”十花把被风吹乱的前发别到耳后,指节因魔力流转而覆上一层薄霜,“总之你们保护好自己,别受伤了。”
她搁下这话后,将目光重新转向那个坑洞。
那坑口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嘴,边缘的泥土因先前的黑暗生物而焦黑,散发出铁锈与苦杏仁混杂的味道。
她的眉头顿时一皱,那个嫩芽竟然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指甲大小的黑洞,洞壁光滑得像被高温玻璃化。
为了以防灯下黑,十花蹲下身,她将魔力集中于手掌心,淡金色的魔力纹路顺着手背亮起,像一截被点燃的引信。
掌心贴合于土壤时,细小的光弧钻进缝隙,发出春蚕食桑般的“沙沙”声。
土壤的温度比她想象中更低,冷意顺着腕骨一路爬向心脏。
这些人因为都有了魔力,坑洞里残留的黑暗之力无异于是暴露。
那坑洞内的黑暗像被划开的墨囊,丝丝缕缕地浮到地表,在空气中扭成细小的蛇形,一触到阳光就“嗤”地化为飞灰。
较为年长且成熟的勇太和森夏也来帮忙,勇太单膝跪地,左手五指张开,按在地面。
他的魔力呈黑墨色,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影子河流,所到之处泥土发出极轻的“噼啪”炸裂。
森夏则将双掌平贴,掌心的魔力纹路亮起幽绿的微光。
她的魔力更安静,像一片无声的湖,把地底的每一次震颤都反射回脑海。
地底世界在他们的感知里徐徐展开,那是一片没有上下之分的黑,黑得连“黑”本身都被吞噬。
岩层像被巨锤反复敲打过,裂缝纵横交错,裂缝深处漂浮着极细的尘埃,像一场静止的雪。
虽然黑,但他们却没感觉到任何异常,就像是这里并没有那株嫩芽,只有无边无际的、死了一样的空旷。
“圣调理人哟,尔等怎么了?是感觉到了不可视境界线吗?”
六花把双手对准正前方,两团亮光凝聚于掌心,像两枚被强行压缩的微型太阳。
光芒把她的睫毛照得几乎透明,也映出她瞳孔里跳动的兴奋。
最先回过神的勇太随手一记手刀,打在六花的头上。
“笨蛋,别乱用魔法,你想被人抓走做实验吗?”
他的指节与六花的头顶相触发出清脆的啪声,六花头顶的一撮呆毛被静电激得笔直竖起,像一根小小的避雷针。
她鼓着腮帮子把光团熄灭,残留的火星落在脚边,瞬间被潮湿的泥土掐灭。
“勇太,好痛啊!”
六花抱头蹲防,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阳光照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像给委屈镀了一层金边。
“漆黑烈焰使,你那条黑炎龙再不封印起来,会对我的主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凸守的雷神战锤“嗡”地一声弹出一圈雷电,金黄电舌舔向勇太鼻尖,逼得他后退半步。
“别指着我,还有,我知道怎么处理。”勇太用两指移开锤尖,像拨开一根调皮的树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
绷带洗得发白,还沾着当年国中时的墨水渍。他熟练地用牙咬住绷带一端,左手一转,把右手臂上那几片若隐若现的黑炎龙鳞层层裹住。
每缠一圈,鳞片的暗红光泽就黯淡一分,仿佛被强行关进长夜的炉火。
“勇者……”七宫刚开口,嗓音轻得像怕惊动空气。
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十花的汤勺精准敲在她的头上,金属与颅骨撞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给我把嘴闭上,好好听。”
十花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指背还沾着一点刚才贴地探查时沾到的湿泥。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在听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