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出宫
云逾白裹着素色浴巾从屏风后转出,发梢滴落的水珠在锁骨处蜿蜒成溪。她单手抓着湿漉漉的长发晃到霜霜面前,尾音拖得绵软:“霜霜~帮我擦擦头发呗,我的衣服在哪呀?”话落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脑袋:“哦对了我还没来得及和怀瑾、明叙说呢!”
霜霜早已展开叠好的白色劲装,玄色镶边随着动作轻颤:“给,小姐。”布料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显然是特意晾晒过的。云逾白捏着衣料翻来覆去打量,忽然皱起眉:“怀瑾那小子最近总缠着我要糖糕,明叙又爱检查我的披风系带...要是留封信,他俩八成要连夜追来。”她咬着下唇来回踱步,浴巾滑落半截也浑然不觉,“算了!等救出其他孩子,再带糖炒栗子补偿他们!”
当霜霜将最后一缕青丝束进白玉冠时,云逾白已换上利落的男装。宽大的衣摆被穿成了潇洒的模样,发尾未干的碎发随意垂在肩头,倒比女子装扮更多了几分肆意。她推开门,冷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却笑得眉眼弯弯:“秋逍!把夜行衣检查好,准备一会走!”又转头看向倚在廊柱旁的萧清晏,目光扫过他手中紧攥的油纸包——里头想必是备着的金疮药和干粮。
“我等你回来。”萧清晏上前半步,指尖几乎触到她垂落的发梢,最终只是将油纸包塞进她掌心,“城郊的暗桩已备好马匹,子时三刻...”话未说完便被云逾白抬手打断,她晃了晃油纸包,眨眼笑道:“知道啦!比我这个作者还操心剧情!”转身时,衣角带起的风卷走了檐下的蛛网,也带走了萧清晏眼底未说出口的牵挂。
云逾白望着渐弱的雨势,指尖摩挲着萧清晏给的油纸包,忽然攥紧拳头:“要不现在就走吧!趁天亮路好走,先去阳光家园看看那些孩子!”她转身时,白玉冠上的流苏扫过霜霜手背,眼底跳动着迫不及待的光。
霜霜闻言微微颔首,却在开口时压低声音:“小姐,地库…”话未说完,云逾白已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指腹蹭过对方掌心的薄茧:“我知道,那个地方必须锁死。”她瞥向秋逍好奇的眼神,故意拖长声音,“毕竟姐在这儿复刻了点‘小玩意儿’——炸皇宫都够用的炸药。”
“我的发!”秋逍手里的包袱应声落地,瞳孔骤缩,“姐你是要炸了冷宫还是怎么着?!”他慌忙蹲下收拾散落的夜行衣,却在触到云逾白藏在包袱底层的竹筒时,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是她参照现代教程做的简易雷管。
云逾白踢了踢他的屁股:“想什么呢?这是保命符!”她转向萧清晏,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沾着水汽,“萧清兄,还是你带我们出宫吧!坐你的马车,省得翻墙被淋成落汤鸡。再说了,你这张脸可比通关文牒好用多了!”
萧清晏望着她发尾滴下的水珠,忽然解下身上的墨色大氅披在她肩头。衣料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清苦的药香:“马车在西侧角门。”他的指尖掠过她腰间的炸药包,语气轻得像哄孩子,“先把药喝了,别着凉。”
秋逍扛着包袱跟在后面,听着两人若无其事的对话,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大惊小怪的人。雨丝拂过他鼻尖,远处传来更夫敲打的梆子声——未时三刻。他摸了摸怀里的牛肉干,忽然笑出声:“得,跟着姐混,说不定真能炸出个太平盛世来!”
霜霜走在最后,悄悄将云逾白滑落的大氅边角系紧。她望着前方并肩而行的身影,手按在袖中短刀上——无论地库里藏着多少炸药,她只需要确保一件事:这个总把“自由”挂在嘴边的姑娘,能活着看到自己笔下的结局。
云逾白捏着药碗眉头都没皱,仰头一口闷了深褐色的汤汁,随手把空碗塞进秋逍怀里:“走吧走吧!再磨蹭下去雨又该大了。”马车车厢本就狭小,四人挤进去时,她的膝盖不小心撞到萧清晏的腿,换来对方无奈又温柔的眼神。
萧清晏往窗边挪了挪,腾出半幅身子的空隙:“清霜姑娘,还是让逾白坐我旁边吧,她发丝还未干透容易着凉。”清霜却直接将云逾白往自己怀里带,锦帕轻轻按上她潮湿的发梢:“我家小姐自然要坐在我旁边。”两人话音未落,缩在马车地板上的秋逍已经哀嚎出声:“你们能不能先考虑下坐在地上的人?”
马车颠簸着到了宫门口,雨丝被风卷成斜斜的帘幕。驾车的清竹扬起马鞭,却在士兵拦路时勒住缰绳。为首的士兵抬手行礼:“皇上有令,今日起所有出宫车辆必须检查。”清竹冷笑一声,马鞭梢儿扫过车辕:“这可是萧太医的马车,你们有几个脑袋敢查?”
车厢里顿时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云逾白攥紧腰间的炸药包,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萧清晏在车内甩出半枚羊脂玉扳指——那是先帝亲赐的监国信物。士兵瞥见扳指纹路,脸色瞬间变了,忙不迭挥手放行。
直到马车驶出宫门,秋逍才敢松开咬得发白的嘴唇:“我的天!萧兄你不是太医吗?怎么比禁军统领还唬人?”云逾白靠在车壁上轻笑,指尖拨弄着萧清晏方才偷偷塞来的暖炉:“起初我也以为他只是个会把脉的,后来才知道...这位可是前皇上钦点的监国大臣,藏在太医院装了三年闷葫芦呢。”
萧清晏望着她眼底跳动的火光,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发冠。金冠上的流苏扫过他虎口,像某种隐秘的触碰:“装闷葫芦也有好处——比如现在,能光明正大地带你去任何地方。”
马车轱辘碾过碎石路,发出吱呀摇晃声。秋逍盘着腿坐在对面,突然压低声音:“你这本小说是高中写的,所以说现在你的剧情自己也记不清楚多少是吧?”
云逾白捏着萧清晏塞给她的玉佩,在掌心来回摩挲:“是啊,高中上课无聊写的,那段时间一无聊就写。”想起课堂偷摸藏小说本的日子,她嘴角不自觉上扬,又很快被忧虑取代。
“那你真是把自己写爽了,”秋逍踢了踢她的鞋尖,“你当真要去凉国?”
“我去那不仅要救那里的难民,”云逾白掀开帘子看了眼阴沉的天色,“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可能在未来的两年里,他们国家会因为粮食不足,难民向大盛来抢粮,可能还会把瘟疫给带过来。与其说我们去拯救他们,不如说也是在救自己。”她垂下眼睫,声音淡了几分,“我也没那么伟大,说白了我就是不想亲眼看到自己的国家因为自己灭亡。”
秋逍挠了挠头:“你写了那么多字,这个国家应该没有那么容易就没了吧?”
“记不清了,”云逾白靠在车厢壁上,望着车顶破洞漏进的雨丝,“我既然穿越进来了,我就应该把自己挖的坑添上。现在的凉国还不是很乱,只是难民有点多,两极分化比较严重,繁华的地方自然繁华。”
“反正我也就是个小配角,”秋逍躺倒在软垫上,枕着胳膊哼笑,“呆在你这种主角身边也算是安全点。”
“我告诉你,阳光家园里可都是我的孩子,”云逾白突然来了精神,戳了戳他的腰,“没准你也能认一个孩子呢!”
“我才不要呢!”秋逍嫌弃地躲开,“我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颠簸的马车渐渐平稳,云逾白的眼皮越来越沉。霜霜默默调整坐姿,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肩头。当秋逍的呼噜声响起时,她终于闭上眼,在摇晃中沉入梦乡。再睁眼时,马车已经停稳,透过车窗,能看见“阳光家园”褪色的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晃。
霜轻推云逾白肩膀:“小姐,我们到了。”云逾白迷迷糊糊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睡意,掀开帘子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下车。霜霜冷不丁朝着秋逍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起来,到了!”
“嗯?到了?”秋逍猛地坐直,脑袋撞上车厢顶,龇牙咧嘴地抓着头发往下蹭。他刚落地就炸了毛:“云逾白,你能不能不要让你的护卫那么双标啊?叫你就是‘小姐’,叫我就是一巴掌!”
凌晨的天色泛着鱼肚白,薄雾裹着潮湿的泥土味。霜霜摸出几两碎银递给车夫,目光扫过远处若隐若现的围墙。秋逍跳着脚活动发麻的双腿,突然瞥见大门旁亭子里冲出来的身影。
扎着粗布头巾的刘安冉提着油灯跑来,看到云逾白瞬间眼睛发亮:“云姐姐来了!”她手忙脚乱掏钥匙开大门,转头盯着秋逍,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云姐姐,这是?”
云逾白刚要开口,霜霜已抢先一步:“这是小姐的仆从。”
秋逍顿时跳脚:“什么仆从?我好歹也是你家主子的故人!”
他扒拉着歪斜的发冠,瞪向霜霜:“再说了,哪有仆从和主子同坐一辆马车的?”
霜霜垂眸替云逾白整理被风吹乱的袖口,眼皮都没抬:“能坐是因为主子心善。”
刘安冉瞅瞅涨红了脸的秋逍,又瞅瞅神色淡然的霜霜,悄悄拽了拽云逾白的袖子:“那……要带这位公子去登记吗?”
云逾白摆了摆手:“不用不用,阿冉,这次我们来就去看看孩子们和女子军队情况如何,不久留。”
众人踩着石板路拐过回廊,推开孩子们的宿舍木门时,一股带着奶香的暖雾扑面而来。大通铺上,十几个孩子蜷成小团睡得正香,小脸上沾着口水印,发梢还带着洗过的皂角香。云逾白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替踢开被子的女童掩好衣襟,转头问刘安冉:“你们在这缺什么?只管和我说,银两还够用吗?”
“够的够的!”刘安冉忙不迭点头,“每月都会有人来给钱,米缸从来没空过呢!”
云逾白弯起嘴角,指尖掠过床头挂着的小布偶——那是她去年教孩子们缝的。秋逍跟在身后,望着满屋子睡得香甜的孩子,喉咙突然发紧:“你救了这么多孩子……”
“不只是我一个人救的。”云逾白替靠窗的孩子拉上窗帘,挡住晨间的凉风,“看到他们吃的白白胖胖的,我就安心啦。”
秋逍扫过墙上歪歪扭扭的识字画,忽然想起什么:“这的老师呢?”
“他们都在教师那栋楼,”云逾白示意众人轻手轻脚出门,“现在离上课时间还早,我们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木门合拢的瞬间,角落里的小床传来奶声奶气的梦呓,像颗柔软的种子,落进晨雾未散的晨光里。
云逾白望着熟睡着的孩子们,指尖轻轻掠过门框上斑驳的“平安”贴纸,转身对刘安冉笑道:“感觉这里好像也用不上我们,阿冉,我们走了,改日我还会来的。”
刘安冉攥着她的袖口,眼里泛起不舍:“云姐姐不多坐会吗?孩子们还没看到你……”
“以后会有时间的。”云逾白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发带,“等他们醒了,就说我给他们带了糖葫芦,下次来兑现。”
三人穿过晨雾弥漫的庭院,大门在身后吱呀合拢。秋逍揉了揉鼻子,忽然指着街角泛出的灯笼红光:“闻见没?早市的包子味儿!”
云逾白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也忍不住加快脚步:“走!去买两斤酱牛肉路上吃!霜霜你还记得街口那家刀削面吗?”
霜霜默默摸了摸腰间的钱袋,看着前方打闹的两人,唇角微扬。晨风吹散最后一丝雾气,早市的喧嚣声渐次传来,像一幅沾满人间烟火的画卷,正徐徐铺展在他们脚下。
秋逍大喇喇往木凳上一坐,冲老板挥挥手:“随便点啊,我请客,你买单!”
云逾白抄起桌上的竹筷敲他手背:“你真够现世的。”转头冲老板笑,“一碗豆腐脑。”
“老板!”秋逍捂着爪子喊,“两笼肉包,一碗豆浆,外加一个烧饼——她付钱!”
云逾白往旁边挪了挪凳子:“老板,我不认识他昂。”又扭头看霜霜,“记得你爱吃馄饨,老板再来碗馄饨!”
“得嘞!”老板擦着桌子应下,竹帘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云逾白戳了戳秋逍的包子笼:“吃快点,待会找马车,去凉国得两天路程呢。”
秋逍咬着包子含糊点头,忽然指着她碗里的豆腐脑:“分我点呗?”
“自己没长手?”云逾白挪开碗,却瞥见霜霜默默推来一碟醋——正是她习惯的吃法。晨光透过纸窗落在三人身上,隔壁桌的老汉正就着油条喝茶,远处传来货郎拨浪鼓的声响,像一串沾着油星的市井音符,在蒸腾的热气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