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冷宫生活传

云逾白正踮脚往房梁挂自制的油纸灯笼,冷不丁一阵狂风卷着乌云压下来,惊得她差点摔下木梯。“秋逍快点把外面东西收了,下雨了,鬼天气!”她扯着嗓子喊,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瓦上。

秋逍抱着刚劈好的木柴从柴房钻出来,被雨丝溅了满脸,立刻跳着脚躲回屋檐下:“外面没什么东西!不是姐,你写书都那么离谱的吗?上一秒还是大太阳,下一秒就要下大雨了!”他抖落头发上的水珠,瞥见云逾白还在固执地调整灯笼,“快下来!别为了个破灯笼淋病了!”

云逾白晃了晃手里被雨水打湿的麻绳,突然狡黠一笑:“这雨来得正好!咱们的‘冷宫私房菜’开业宣传,就差场‘雨中宴’的噱头了!”她跳下木梯时踩进水洼,裙角溅满泥点也浑然不觉,转头冲霜霜喊道:“快把存的梅子酒搬出来!萧清兄,再煮些姜汤备着!”

霜霜早已抽出软剑削断被风吹歪的灯笼穗,闻言点头:“地窖的腊肉也该拿出来熏了。”她利落地将木柴堆进灶膛,火苗瞬间窜起,映得云逾白发亮的眼睛愈发灵动。

远处传来闷雷,秋逍望着在雨中指挥若定的云逾白,他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转身往厨房跑:“行行行!就你会折腾!我去把灶火烧得更旺些!”

雨幕中,芙蕖殿的灯笼在风雨里明明灭灭,而屋内飘出的烤肉香混着酒香,竟比往日任何一场御宴都诱人。

云逾白盯着案板上孤零零的五花肉,铜盆里的雨水还在往下滴,她叉腰长叹:“这什么都没有,咱们只有肉怎么吃?”外头雨势不减反增,噼里啪啦砸得窗棂直响。她突然摸出袖中五两银子,往霜霜掌心一拍:“拿着这个,让宫女找御膳房换点菜!”

霜霜领命而去,不多时,宫女顶着湿漉漉的裙摆送来青菜、土豆,还有半只收拾好的鸡。云逾白挽起袖口,发间茉莉沾着水珠,眼神却亮得惊人:“看我大显身手!秋逍你去把土豆削了,萧清兄帮我添柴生火,霜霜把柜子里的盘子洗一下!”

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秋逍蹲在灶台边刨土豆皮,时不时往火塘里扔根干柴;萧清晏专注拨弄着炭火,白衣下摆沾了灰也浑然不觉;霜霜在井边唰唰地搓洗粗瓷盘,水声混着云逾白切菜的咚咚声,倒像是奏乐。

油星在铁锅里爆开,香气瞬间漫开。云逾白颠着锅铲,嘴里还哼着跑调的现代歌:“辣椒一放——香!醋溜土豆丝要快炒!”不一会儿,四道热气腾腾的菜就摆满灶台:油亮的小炒肉泛着红油,土豆丝裹着酸香酱汁,小鸡炖蘑菇咕嘟冒泡,番茄炒蛋红嫩诱人,蒸蛋黄灿灿的,菜的分量很大。

“开饭!”云逾白扯过抹布擦手,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秋逍夹起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是家的味道~”几人围坐在简陋的灶台边,碗筷碰撞声混着雨声,倒比御膳房的玉盘珍馐更有滋味。

殿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几个打着油纸伞的身影停在院门口,兰兰踮着脚往里头张望:“这个偏殿什么时候又住人了?里面好香啊!”小雏压低声音:“听说是皇后娘娘。”阿福挠挠头,想起坊间传闻:“听说皇后娘娘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但是救了很多小孩,没想到做饭也是好手。”

云逾白擦着手探出头,一眼瞧见躲在伞下的几人,立刻笑着招手:“要进来一起吃吗?”阿福吓得后退半步:“不敢不敢!”两个宫女面面相觑,手足无措。云逾白却直接冲进雨里,裙摆溅满泥水也不在乎,一把拉住兰兰的手:“哎呀,我都是冷宫的人了,你们若是想吃,尽管进来!”

雨幕中,芙蕖殿的烟火气混着饭菜香,顺着宫墙的缝隙,飘向了这座森严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殿内烛火摇曳,阿福、兰兰和小雏僵坐在桌边,瓷碗在掌心沁出冷汗。三人偷瞄着狼吞虎咽的秋逍,他嘴里塞满小炒肉,油渍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含糊不清道:“这味儿!跟我以前点的外卖一模一样,可算解了馋!”

云逾白咬着筷子笑出声,见对面三人像被点穴似的一动不动,索性端起菜盘起身:“都愣着干嘛?我这四道菜管够!”她夹起颤巍巍的蘑菇放进阿福碗里,又给兰兰添了大块土豆丝,“尝尝我的手艺,不好吃尽管说!”

萧清晏垂眸将炖得酥烂的鸡腿夹进她碗里,青瓷勺与瓷碗相碰发出轻响:“做饭辛苦了。”他的指尖还沾着灶台的余温,耳尖却因这近距离接触泛起薄红。霜霜默默往云逾白碗里添了勺蛋羹,刀鞘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这是独属于她们的默契。

“真的可以吃吗?”兰兰盯着碗里油亮的菜,声音发颤。云逾白直接夹起番茄炒蛋喂到她嘴边:“再不吃可就凉了!”兰兰慌忙张嘴接住,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眼眶突然就红了——她入宫五年,从未有人这般亲昵地喂她吃饭。

阿福尝了口小鸡炖蘑菇,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暖到胃里。他想起家乡的灶台,母亲也是这样在风雨天炖一锅热菜。“娘娘的手艺...比御膳房的御厨还厉害!”他话音未落,秋逍已经举着酒杯凑过来:“来来来,碰一个!今天咱们都是冷宫干饭人!”

雨打芭蕉声里,芙蕖殿的笑声混着饭菜香飘出老远。楚凌霄站在御书房廊下,望着西北方被雨雾笼罩的冷宫,忽然觉得手中的翡翠膳盒格外冰凉——那是他特意命人准备的荔枝膏,听到太监说她们吃的很开心,此刻却再没了送出去的理由。

云逾白端起粗陶碗,琥珀色的梅子酒在碗中轻轻晃荡,烛火映得她眼底盛满笑意:“在我这儿,没有什么娘娘、宫女太监,就当朋友!来,干杯!”她的声音清脆爽朗,带着几分江湖气,说着便仰头饮尽碗中酒,几滴酒液顺着嘴角滑落,在颈间晕开浅浅的痕迹。

阿福握着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从未有人对他如此平等相待,尤其是贵为皇后的人。兰兰眼眶泛红,犹豫着将碗举起,与云逾白的碗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小雏咬着嘴唇,终于鼓起勇气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滋味让她忍不住咳嗽,却又被云逾白塞来的一块鸡肉堵住了嘴。

秋逍大笑着撞了撞云逾白的肩膀,碗里的酒洒出几滴:“说得好!今天咱们在这冷宫,就是最铁的朋友!”他仰头一饮而尽,随手抹了把嘴,又伸手去夹菜。萧清晏望着云逾白明亮的笑容,唇角不自觉上扬,将自己碗里的酒也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心头泛起丝丝暖意。

霜霜沉默着将碗举起,与众人的碗碰在一起,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底却难得有了几分柔和。雨声渐密,敲打在芙蕖殿的屋檐上,屋内的欢声笑语却愈发响亮,这一刻,等级森严的皇宫规矩被抛诸脑后,只余一群人把酒言欢的畅快。

残羹冷炙间,兰兰、小雏与阿福恭谨地福身作揖:“多谢娘娘!”三人发间还沾着饭菜香气,眼里却泛着从未有过的光亮。云逾白正用竹枝剔着牙,闻言挑眉:“谢我干嘛?不过是一顿饭,再说了,是我们几个人一起做的!”她随手将竹枝丢进火塘,噼啪炸开的火星映得她侧脸生动。

待三人的油纸伞消失在雨幕尽头,萧清晏已默默开始收拾碗筷。霜霜擦拭着泛潮的软剑,剑身倒映出云逾白攥紧的拳头。秋逍突然呛了口残酒:“姐,你眼神别这么吓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今夜就走。”云逾白踢开脚边木凳,衣袂扫落桌角几粒饭粒,“冷宫连个守夜的都凑不齐,正是天赐良机!”她猛地掀开破窗,雨丝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我笔下那些等着被拯救的孩子,可等不了了!”

萧清晏手中的粗瓷碗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碗沿的豁口:“子时三刻,西角门有辆青布马车。”霜霜将剑鞘重重扣在腰间:“暗卫已摸清巡夜路线。”秋逍瘫在椅背上哀嚎:“不是吧!刚吃饱饭就要跑路?”话虽如此,他却已经开始往怀里塞没吃完的酱牛肉。

窗外雨势渐歇,云逾白望着天边裂开的云隙,忽然笑出声。她不知道楚凌霄此刻是否还在等她低头,只知道掌心攥着的,是比凤印更滚烫的自由。

阴沉的天幕压得极低,细雨如丝缠绕着芙蕖殿斑驳的宫墙。楚凌霄踩着满地积水,玄色蟒袍下摆早已洇透,绣着金线的皂靴却固执地往殿内走去。随着太监尖细的“皇上驾到”划破雨幕,檐角悬挂的破旧灯笼在风中摇晃,洒下几滴混着灰尘的雨水。

云逾白正踮脚擦拭陶盘,水珠顺着她挽起的袖口滑进衣领。听见声响时,她手里的粗布猛地一抖,撞得萧清晏手中的铜盆发出清脆声响。“我去!他们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耳尖却不自觉发烫。余光瞥见萧清晏不慌不忙地解下外袍,轻轻披在她沾湿的肩头,动作自然得仿佛重复过千百遍。

殿门吱呀推开,冷风裹着楚凌霄身上的龙涎香扑面而来。他立在门槛处,目光扫过云逾白肩头的月白长衫,又落在萧清晏袖口未干的水渍上。喉结动了动,终究只吐出一句:“怎么连个宫女都使唤不动,要亲自动手?”

云逾白扯下肩上外袍甩给萧清晏,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手指叉腰:“皇上忘了?我现在可是冷宫弃妇,哪敢劳驾金枝玉叶的宫女?”她故意晃了晃沾满油渍的围裙,“倒是您,下雨天不在乾清宫享清福,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

秋逍从灶台后探出头,啃着冷掉的鸡腿憋笑:“哟,这不是楚大皇上吗?要来蹭饭直说啊!”霜霜默不作声地将软剑往腰间紧了紧,剑身与剑鞘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雨越下越急,敲打在残败的屋檐上,倒像是谁的心跳震耳欲聋。

云逾白随手扯过抹布擦了擦手,水渍在粗布上晕开深色痕迹。她挺直脊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围裙上的线头,嘴角扬起疏离的笑:“不好意思,我们吃过了,还请陛下回去。”话音落得干脆,却在殿内寂静的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凌霄望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绣着金线的袍袖垂在身侧微微发颤。他看见她发间沾着未洗净的菜叶碎屑,脖颈处还留着做饭时被蒸汽烫出的红痕,明明狼狈得不成样子,却比往日凤冠霞帔时更让他心慌。“朕...朕只是顺路。”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连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秋逍突然从灶台后探出身,咬着半块冷馒头含糊不清道:“哟,这宫里还有‘顺路’到冷宫的说法?陛下莫不是迷路了?”霜霜默默握紧腰间软剑,剑身与剑鞘的摩擦声轻得像一声冷笑。萧清晏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宽大的衣袖不着痕迹地挡在云逾白身前。

云逾白盯着楚凌霄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想起昨夜在冷硬的木板床上辗转时,听见宫墙外传来的更鼓声,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身着华服的男人陌生得可怕。“既然如此,”她福了福身,发间木簪随着动作摇晃,“还请陛下早些回宫,莫要淋湿了龙体。”

殿外细雨渐密,楚凌霄望着她决绝的侧脸,突然想起初见时她翻墙摔进御花园,也是这样仰着下巴说“我才不稀罕当皇后”。此刻同样的眼神,却让他喉间泛起铁锈味。他转身时袍角扫落门边陶罐,破碎声惊飞了檐下避雨的麻雀,而身后那扇斑驳的殿门,终究在他迈出门槛的瞬间,重重阖上。

楚凌霄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雨幕中,云逾白立刻垮下肩膀,冲着紧闭的殿门翻了个白眼:“莫名其妙的,搅得人吃饭都不痛快!”她烦躁地扯了扯黏在后背的衣襟,转头看向霜霜,“霜霜我们收拾一下衣服吧,今晚可不能拖拖拉拉。”

话音未落,她突然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被浓重的油烟味呛得皱起鼻子:“霜霜,我想洗澡!这味儿熏得我自己都受不了,要是带着一身灶台味救人,还不得把孩子们吓跑?”说着,她伸手戳了戳墙角的旧木桶,又嫌弃地撇撇嘴,“也不知道这破地方有没有热水。”

霜霜已经利落地抽出软剑,挑开窗户上半腐的窗纸,让潮湿的风卷走屋内的油烟气:“小姐稍等。”她转身出了殿门,不多时便提着两桶井水回来,又从灶台抱来几块干柴,“我去生火,水很快就热。”

秋逍从房梁上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捆行李的麻绳:“姐,要不要我去给你摘点花瓣泡澡?冷宫后头的野蔷薇开得正盛!”他晃了晃腿,差点踩空摔下来,“保证比御花园的熏香还香!”

云逾白被逗得笑出声,随手抓起一团抹布扔过去:“得了吧!你别摘成带刺的荆棘扎我一身就行!”她弯腰打开木箱,翻出半旧的粗布中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萧清晏,“萧清兄,劳烦你帮忙看看有没有风寒药?淋雨洗澡,可别把自己折腾病了。”

萧清晏已经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草药,放在灶台上:“早就备好了。等你洗完澡,煮碗姜汤驱寒。”他望着云逾白忙碌的背影,烛火在她发间跳跃,恍惚间竟觉得这破旧的冷宫,比金碧辉煌的宫殿更像个家。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扑面而来。云逾白望着屏风后热气氤氲的澡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霜霜早已将木盆擦得锃亮,水面漂浮着几片秋逍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蔷薇花瓣,淡粉色的花影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小心烫。”霜霜递来一条粗布巾,又往盆边搁了块新制的皂角饼,“水温调好了,我守在门外。”她转身时,衣角扫过墙角那盏昏黄的油灯,跳动的火苗将云逾白的剪影投在斑驳的屏风上。

云逾白褪去沾满油烟的外衫,肌肤触到温热的水汽时忍不住轻叹了一声。热水漫过肩头的瞬间,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化作了袅袅白雾。她伸手拨弄着水面的花瓣,忽然想起在现代时,每次写完小说都会泡个热水澡犒劳自己。那时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竟会在冷宫的破木盆里,洗出了几分难得的惬意。

“大姐”秋逍的大嗓门突然在门外响起,惊得她差点呛到,“那个萧清晏说姜汤煮好了,要不要现在送进来?”

“不许进来!”云逾白抓起块花瓣就往屏风外扔,“等我洗完的!”她听见外头传来憋笑的声音,又羞又恼地往水里拍了一掌,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屏风上褪色的花鸟图。

雾气朦胧中,她仰头靠在澡盆边缘,望着头顶蛛网密布的房梁,嘴角却不自觉上扬。也许这就是她要的自由——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尔虞我诈,哪怕只是洗个热水澡,都能让人从心底里生出欢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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