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昨日之雨

风铃响的时候,神乐剑介正在擦拭着一把刀。

凌晨三点四十分。居酒屋「昨日」的招牌已经熄了灯,温暖的橘色灯笼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剑介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面前摆着一块白色的绢布,一柄打刀横陈其上。

刀身长二尺四寸,铭「晨星」。十五年前,这把刀斩断了挚友的咽喉——至少官方记录如此。只有剑介知道,那一夜真正的凶手不是他手中的钢,而是寄宿在挚友体内的某种「东西」。但那并不能减轻他的罪孽。人是他杀的,血是热的,生命是在他怀中流逝的。

绢布顺着刀刃的弧度缓缓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剑介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擦拭一段凝固的时光。他的手指修长,指节粗大,虎口和指腹布满厚茧。三十五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左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又是雨天。"

剑介低声说。他讨厌雨天。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暴雨,月读小夜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指抓着他的裤脚,眼神不是怨恨,而是某种解脱的悲悯。他说:"剑介,别恨自己……那不是我……"

但剑介恨了十五年。

窗外,弦都市的雨声密集如鼓。剑介放下刀,从吧台下摸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是腌好的青梅。他取出一颗放进嘴里,酸涩立刻在口腔中炸开。这是小夜生前最喜欢的味道。生前——这个词在剑介的舌尖滚动,像一颗生锈的钉子。

叮咚。

风铃的声音很轻。剑介抬起头,看向那扇木格门。门上挂着「CLOSED」的铜牌,门闩插着,门缝里却渗进一丝凉意。

风铃又响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冷风裹挟着雨水灌了进来,吹动了墙上那张旧海报——十五年前全国剑道大会的优胜海报,上面的少年剑介举着竹刀,笑容灿烂。而在他旁边,本该站着银发少年的位置,被人用剪刀剪去了,只留下一个空洞的缺口。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她浑身湿透,纯白色的连衣裙紧贴在身体上。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着青紫色。她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出头,但眼神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古老的疲惫。

"……打烊了。"剑介说,声音生硬。

女孩没有反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紧紧攥着一个东西。剑介注意到她的肩膀在颤抖,细微但剧烈。

"喂,听得见吗?"

他伸手想拍拍她,女孩突然抬起头。那一瞬间,剑介如遭雷击。

那双眼睛。

灰色的、近乎银色的瞳孔,眼角微微下垂,带着那种特有的、温顺却又坚毅的眼神。那是月读小夜的眼睛。十五年来,剑介在每个噩梦里都能看见的眼睛。

"这里……"女孩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能赎回昨天吗?"

剑介愣在原地。那是小夜生前常说的话。每次练习受伤,每次比赛失利,小夜总会笑着说:"如果能赎回昨天那一刻,我就能挥出更完美的一刀。"

"你……"剑介的喉咙突然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了。

女孩迈出了一步,身体突然晃了晃。剑介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她很轻,体温低得惊人,胸口剧烈起伏。

"进来吧。"剑介最终说,声音沙哑但却温柔的说"外面凉会感冒的。"

他半扶半抱地把女孩带进店,踢上了门。风铃发出最后一声轻响。剑介把女孩安置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那是当年小夜专属的位置,背靠墙壁,可以看到整个店铺。

他取来干燥的毛巾,递给她:"擦擦吧。"

女孩没有接。她慢慢摊开紧握的右手。那是一块老式的、银质的怀表,表壳上布满了刮痕,表盘玻璃碎裂,指针停在11点47分。

剑介的血液凝固了。

那是小夜死的那一刻。也是这块表停住的时刻——当年他亲手从小夜僵硬的手中取下这块表,作为"遗物"保留,但在葬礼后的第二天,这块表就不翼而飞。他以为是被警方收走了,或者……

"这块表……"剑介的声音颤抖,"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女孩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手里。它……不走了。就像我一样。"

"醒来?在哪里醒来?"

"桥上。"女孩指了指窗外,"运河桥。雨很大,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我想,必须找到这里。这里有梅子味,还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

剑介感到一阵眩晕。他抓住吧台边缘稳住身体:"他是谁?"

女孩看着剑介,眼神迷茫却温柔:"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但我记得他的温度,记得我跟他说‘别恨自己’,记得……"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做出一个被切断的手势,"记得死在他怀里的感觉。"

剑介松开了手。毛巾掉在地上。

"不可能……"他后退了一步,"小夜……你是……"

"小夜?"女孩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对……好像……是这个名字。"

剑介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倾斜了。他盯着女孩的脸——虽然性别不同,虽然身形纤细,但那双眼睛,那个神态,那种说话时微微侧头的习惯……

"我去给你拿衣服。"他生硬地转移话题,逃也似的走向二楼。

他找了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那是当年小夜留在他这里的,虽然对女孩来说过于宽大。当他拿着衣服回到吧台时,女孩正低头看着怀表,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碎裂的表盘。

"它停在了那一刻。"女孩说,"对我来说,时间从那时开始,也那时结束。但现在……"她抬起头,"它又开始流动了,因为我在这里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剑介把衣服塞给她:"换上。我去煮面。"

"面?"

"你饿了。"剑介走向厨房,背对着她说,"还有……不管你是谁,先活下来再说。"

厨房很小。剑介点燃煤气灶,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他取出干面,取出高汤。但他的手在颤抖,以至于差点打翻酱油瓶。

小夜。月读小夜。

十五年前那个雨夜,小夜被某种怪物寄生,在失去意识前请求剑介杀了他。剑介挥刀了,在那之后,他退出了剑道界,开了这家名为"昨日"的居酒屋,试图将自己永远困在昨天,不要醒来。

而现在,昨天回来了,以这样一种不可能的方式。

面煮好了。剑介端着两碗面走出去。在放叉烧之前,他停住了。按照当年的习惯,小夜不吃葱花,对葱过敏。剑介看着手中的葱花,又看着女孩。

他放下了碗,没有放葱花。

"吃吧。"他说,在小夜子旁边坐下,"没有葱花。如果你不吃葱的话。"

女孩——小夜子——看着那碗面,突然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

"怎么了?"剑介问,手指攥紧了筷子。

"不知道……"小夜子摇头,眼泪滴在面汤里,"但是……好熟悉。这个味道,这个坐的位置,还有……"她抬起头,看向剑介,"你不放葱花。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花?"

剑介感到眼眶发热。他低下头,开始吃面,声音闷闷的:"因为……以前有个笨蛋,每次都要我把葱花挑出来,说‘剑介,葱花是邪恶的’。"

小夜子笑了,哭着笑:"那个笨蛋……是我吗?"

"曾经是。"剑介说,"但现在,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雨声在窗外编织着永恒的背景音。小夜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个味道的真实性。

当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时,她放下碗,轻声说:"我想我叫月读小夜子。虽然我不确定,但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心口,"觉得应该是这个名字。而且……"

她看向剑介,眼神 suddenly 变得清晰:"我记得你。神乐剑介。虽然我死过一次,但我记得你。"

剑介手中的筷子掉了。

"你杀了我,"小夜子平静地说,不是在 accusation,而是在陈述,"但你也救了我。那东西在我体内想要孵化,你切断了它的食物来源。所以……"她伸出手,轻轻放在剑介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而颤抖,"别再用那块布擦刀了。那把刀没有罪,你也没有。"

剑介感到十五年来的坚冰在这一瞬间碎裂。他反手抓住小夜子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你真的是……小夜?"

"是,又不是。"小夜子说,"我醒来的时候,身体变了,记忆零碎,但我记得最重要的部分——我记得我必须找到你。不是来复仇,不是来索命,而是来……"她顿了顿,"来完成那天没完成的事。"

"什么?"

"告别。"小夜子轻声说,"那天你没让我说完。我想说,别困在昨日,向前走。还有……"她微笑,"再为我煮一次面。"

剑介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低下头,肩膀颤抖,像是要把十五年的悔恨一次性哭尽。

就在这时,风铃疯狂地响了起来。

不是风吹的,而是某种外力在撞击。小夜子猛地转头看向窗外,脸色骤变:"它来了。"

"什么?"

"它找到我了。"小夜子说,"那个让我死过一次的东西……它不满意我的灵魂逃脱了。它想要彻底吞噬我,还有你。"

窗外,一只灰色的蝴蝶停在破碎的玻璃上,翅膀上的纹路像是心脏的血管,每一次扇动都洒下细小的磷粉。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心蚀。"小夜子喃喃道,"它们来收回我了。"

玻璃破碎了。

灰色的蝴蝶蜂拥而入,像是一团灰烬组成的风暴。而在那风暴的中心,小夜子站了起来,浑身湿透的衣服在诡异的气流中飘扬。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块停走的怀表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了。

表盘里没有指针,只有一团旋转的、银色的光,像是被压缩的时间。

"神乐剑介,"小夜子说,她的声音重叠着十五年前的音色,"这一次,我们一起战斗。不是为了杀死我,而是为了让我活下去。"

剑介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晨星刀。刀出鞘三寸,寒光映照着他泪痕未干的脸:"我不会再挥刀向你。"

"不是向我,"小夜子微笑,"是向我体内的虚无。但如果你下不了手……"

"我能。"剑介说,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因为这一次,我要保护的是小夜,不是记忆。"

晨星刀在鞘中发出龙吟般的鸣响,而那块停在11点47分的怀表,终于开始转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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