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解剖台上的蓝调
暴雨在玻璃幕墙上敲出密集的鼓点,像是某种濒死生物最后的挣扎。
黑崎征一郎站在弦都市警视厅法医学研究所的后门屋檐下,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二十多岁的男人,肩宽腰窄,穿着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那种被称为"死鱼眼"的、缺乏光泽的深褐色——正盯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轮廓。
凌晨三点二十分。
他在这里等了十七分钟。解剖室那扇厚重的气密门依然紧闭,透过磨砂玻璃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在晃动。
征一郎知道那是谁,整个研究所只有她会在凌晨三点独自处理尸体,只有她会拒绝助手的帮助,像某种夜行动物一样在冷光下独自忙碌。
弦都市最近突然出现了一种诡异疾病——患者的胸腔会开出灰色结晶,上头命他调查,给他安排了一个法医搭档,坏消息那人是个怪胎、好消息我也是。
他把烟蒂按灭在金属垃圾桶上——那个动作带着某种泄愤般的力道——推开了解剖中心的侧门。消毒水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混合着福尔马林、血腥和某种更冰冷的、像是金属生锈的味道。征一郎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我有没有说过,二手烟会污染尸体在场的微环境?"
声音从解剖室传来。没有抬头,没有停顿,只有一把解剖刀划开皮肉的轻微"嗤"声。征一郎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穿白色防护服的身影。
白川咲良。二十七岁。弦都医大法医学科最年轻的讲师,也是警视厅特聘的法医病理学家。她的头发盘在无菌帽里,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那种苍白几乎和解剖台上的无影灯融为一体。她的动作精准得可怕,手术刀在她手中不像器械,更像是一种延伸的肢体。"我没有在解剖室里抽。"征一郎说,声音比他预期的更嘶哑。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睡觉了。
"你身上的味道。"咲良终于抬起头,透过防护面罩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但瞳孔冷得像解剖刀,"尼古丁、焦油,还有……廉价威士忌。黑崎,你又开始喝酒了。"
这不是疑问句。
征一郎没有回答。他走近解剖台,目光落在台上的尸体上。第四具了。这具尸体的胸腔被完全打开,肋骨像翅膀一样向两侧撑开,露出里面空洞的体腔。但那不是正常的黑暗——那里填充着某种灰色的、半透明的结晶,像是巨大的石英簇,在冷光灯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咲良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结晶,放入证物袋,"第四例。和前三个一样,心脏完全结晶化,但最奇怪的是……"
她顿了顿,突然用刀尖轻轻挑开尸体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明显的压痕,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但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死者身份信息?"征一郎问,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咲良沾着血迹的手套上移开。
"山田美咲,三十二岁,家庭主妇。"咲良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捧读,"死亡时间四十八小时前,发现于自家浴室。丈夫报案说她'突然变成石头'。有趣的是……"她放下手术刀,摘下手套,露出纤细的手指——那双手上有几处细小的疤痕,是旧伤,"三个月前,她提交了离婚申请。"
征一郎的胃部抽搐了一下。
他注意到咲良说"离婚"时的语气。那种刻意的中立,那种将痛苦编码成数据的冷静。这让他想起自己的离婚协议书,想起那些在律师事务所里被无情分割的财产,想起前妻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恨,而是一种疲惫的释然,就像看着一件终于决定扔掉的旧家具。
"结晶成分?"他问,声音更冷了。
"硅酸盐为主,但含有微量的人类血浆蛋白和……"咲良突然停下,她盯着尸体的胸腔,眉头微蹙,"等等。"
征一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些灰色的结晶正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脉动?不,是收缩。像是在呼吸。
"后退。"咲良突然说,一把抓住征一郎的手臂。
她的手指冰凉,即使隔着风衣布料也能感觉到那种寒意。征一郎没有动。他的本能——那种在凶案科磨练了八年的本能——让他反而向前倾身,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别碰那些结晶。"咲良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前三个案例,结晶在接触空气后都会……"
话音未落,尸体的胸腔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冰层开裂。紧接着,那些灰色的结晶突然爆发出一阵微弱的荧光,整个解剖室的温度骤降。征一郎看到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而咲良抓着他手臂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碎裂。"她低声说,完成了刚才的句子。
无数细小的、如同尘埃般的颗粒从结晶表面升腾而起,在空气中形成一片灰色的雾霭。征一郎下意识地把咲良拉向身后——这个动作纯粹是条件反射,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太晚了。
"你干什么?"咲良在他背后厉声说,但并没有挣脱,"放开我,我需要取样!"
"那些东西可能是病原体!"征一郎吼道,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那是他前妻留给他的最后一件物品,意大利亚麻材质——捂住了口鼻,"戴上面罩!"
咲良愣了一下。她看着那块挡在自己面前的手帕,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但此刻绷紧得像即将断裂的弓弦。一种奇怪的、陌生的感觉在她胸口蔓延,像是冰块落入温水中发出的细微裂响。
她迅速戴上N95面罩,同时按下了墙上的紧急通风按钮。
排风扇发出轰鸣,灰色的雾霭被缓缓吸入通风管道。当最后一粒尘埃消失后,解剖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征一郎缓缓放下手臂,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他低头看着那块昂贵的亚麻手帕——现在上面沾满了灰色的粉末。
"扔了。"咲良平静地说,从消毒柜里取出两个新的防护面罩,递给征一郎一个,"那东西可能具有生物活性。你的前妻如果知道你用她的定情信物来挡灾,大概会觉得很讽刺。"征一郎接过面罩,手指擦过咲良的指尖。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比如前妻在最后一次做爱后,背对着他穿内衣时,肩胛骨的形状;比如他为什么会在凌晨三点来到这里,而不是像其他同事那样回家睡觉。
"她不会在乎。"征一郎说,戴上面罩,"我们离婚两年了。"
"我知道。"咲良转过身,重新拿起解剖刀,"整个警视厅都知道黑崎征一郎的失败婚姻。就像知道你上周在居酒屋打了检察官一拳,知道你抽屉里藏着抗抑郁药,知道你每次遇到家庭暴力和离婚案件都会像疯狗一样咬住不放。"
她的刀尖轻轻挑开死者的胃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征一郎盯着她的背影:"你在关注我。"
"我在做侧写。"咲良头也不回,"作为一个法医,我必须了解送尸体来的人是什么心理状态。尤其是当这个人连续四次在凌晨三点出现在我的解剖室里,而且每次都在外面抽完一整包烟才进来时。"
金属托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咲良从胃内容物里夹出一枚戒指——铂金材质,内侧刻着结婚日期。就是尸体左手无名指上缺失的那一枚。
"她吞下去了。"征一郎低声说。
"在结晶化开始之前。"咲良把戒指放在托盘上,"带着体温吞下去。这不符合自杀或意外死亡的特征,黑崎。这是……"
"抗拒。"征一郎接上她的话,"她不想失去这段婚姻,即使要把它藏在身体里,好意识流的思考方式啊,他吐槽了句。"
咲良沉默了一会儿。她放下手术刀,靠在解剖台边,终于正眼看向征一郎。在冷光灯下,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色,显然也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你也是这样吗?"她突然问。
"什么?"
"把重要的东西藏在身体里。"咲良的目光落在他的胃部——那里曾有一枚婚戒,在离婚当天被征一郎吞了下去,然后吐在了医院的急诊室里,"然后把它们吐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征一郎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某种被看穿后的赤裸感。他想起那个夜晚,想起急诊室刺眼的灯光,想起医生用胃镜取出那枚戒指时,金属刮擦食管的痛楚,他有时真觉得自己疯了,或许已经疯了也说不定。
但他还是冷冷的道,没人喜欢别人说他是疯子"这不关你的事,白川法医。","我的工作是把凶手送上法庭,你的工作是把死因写进报告。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
"是吗?"咲良突然笑了。那是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嘴角上扬,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是面具上的裂痕,"那为什么你的配枪保险没开?为什么你的右手一直放在能随时拔枪的位置?为什么……"她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到征一郎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福尔马林、消毒皂,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雪后松针的冷香,"为什么你在发抖?"
征一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以为那是戒断反应——他已经三天没有吃那些白色的小药片了——但现在他意识到,那是因为恐惧。
不是因为尸体,不是因为那些结晶,而是因为这个女人。因为她看透了他,却没有移开视线。
"第四具了。"他转移话题,声音干涩,"四个都是女性,都经历过情感破裂,胸腔里都长出了那种结晶。这不是巧合,咲……白川。"
"你差点叫我的名字了。"咲良指出,然后转身回到解剖台前,"确实不是巧合。我在第三具尸体的结晶里发现了某种……pattern。像是编织过的纹路,类似于……"
"类似于什么?"
"茧。"
这个字在解剖室里回荡。征一郎感到一阵寒意爬上了脊背。他想起犯罪现场的照片——第一个死者,那个二十三岁的大学生,胸腔被剖开时,里面的结晶确实呈现出一种螺旋状的、类似蚕茧的结构。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成长。"咲良说,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一种极其细微的颤抖,"在心脏的位置,黑崎。有什么东西在吃掉了她们的爱之后,在那里结茧。"
征一郎走近解剖台。这一次他没有保持距离,而是站到了咲良身边,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他们一起看着那具胸腔空洞的尸体,看着那些灰色的、脉动般的结晶。
"我需要看前三具尸体的解剖记录。"他说。
"已经准备好了,在档案室。"咲良顿了顿,"但你需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是你?"她转过头,两人的脸距离不到二十厘米,"凶案科有十二个刑警,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来送这些尸体?为什么你总是在凌晨三点出现?为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你看起来和我一样,根本不想回家?"暴雨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声响。在那一瞬间的沉默里,征一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那是一种不规则的、狂乱的节奏,像是被困住了在挣扎的野兽。
因为他没有家。因为公寓里只有空酒瓶和未开封的抗抑郁药。因为只有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因为……
"给我钥匙。"他说,伸出手,"档案室的。"
咲良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冷光灯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像是封存在树脂里的远古昆虫。征一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渺小的、疲惫的、破碎的。
然后,她把一把黄铜钥匙放在了他的掌心。
"左起第三个柜子,标号XC-09。"她说,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但手指在缩回时,轻轻划过了他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疤,是离婚那天晚上留下的,"还有,黑崎。"
"嗯?"
"你的手帕。"她指了指他的口袋,那块沾满灰色粉末的亚麻布正露出一个角,"最好做生物 hazardous 处理。另外……"她转过身,重新拿起解剖刀,背对着他说,"下次如果想找人一起抽烟,可以直接敲门。解剖室有排气扇。"
征一郎愣住了。他盯着她的背影——那纤细的肩胛骨,那在白大褂下若隐若现的腰线,那微微低垂的后颈——突然意识到,这是自离婚以来,第一次有人邀请他进入某个空间,而不是把他拒之门外。
"我不和别人一起抽烟。"他说,向着门口走去。
"我知道。"咲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伴随着手术刀划开组织的轻响,"你抽烟的时候总是背对着人,好像怕被人看到你的表情。但今晚,你面对着我。"
征一郎停在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冰冷让他打了个寒颤。
"征一郎。"咲良突然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姓,"那个茧……如果它孵化出来,恐怕会有更多的受害者。我们需要阻止它。"
"我们?"他重复道,没有回头。
"除非你想一个人面对这种怪物。"咲良说,语气平淡,"我不介意。但我警告你,当你被那些灰色的东西吞没时,我会很乐意解剖你的尸体。毕竟……"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解剖室里显得格外空灵,"我很好奇,你的胸腔里会长出什么样的结晶。"征一郎转过头。透过防护面罩,他看到咲良也正看着他。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挑衅的弧度,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危险的信号。那是共谋者的眼神。是两个在深渊边缘相遇的人,在彼此眼中看到的、不跳下去的承诺。
"明天早上八点,"征一郎说,"第一起案件的现场重建。别迟到,法医。"
"我不会。"咲良说,低头继续她的工作,"但如果你再带着酒气出现,我会向监察部举报你滥用职权。"
"你没有证据。"
"我的鼻子就是证据。"
征一郎推开门,消毒水的气味被夜风冲淡。他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灰色的粉末在手帕上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蝴蝶翅膀的纹路。
他本该把它扔进生物 hazardous 垃圾桶。但他没有。他把它叠好,放回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当他走出法医学研究所的大门时,暴雨依然在下。但在城市的另一端,他仿佛听到了某种声音——不是雨声,而是钢琴的音符,在凌晨的黑暗中倔强地流淌。那是某种信号,某种预兆,某种关于"联结"的暗示。
征一郎点燃了一支新的烟,把打火机握在手里直到金属发烫。他想起咲良冰凉的手指,想起她划过他手腕时的触感,想起她说"你的胸腔里会长出什么样的结晶"时的语气。
那不像是一句威胁,更像是一个邀请。
而在他看不见的高处,一只灰色的蝴蝶正在雨幕中振翅,它的轨迹连接着废墟中的音乐厅和这座冰冷的解剖中心,编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