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框里的柠檬香

王橹杰的画展上,季渝在《海与风》前驻足了一整天。

他调遍所有颜料也画不出她眼底的蓝,直到在废弃画稿里发现一张便签:

“颜料编号PB29,加一滴眼泪。”

当他带着画去告白时,季渝忽然踮脚吻了他。

海风把她的呢喃吹进他耳蜗:

季渝:“颜料会褪色,但这一笔……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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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的画展,照例是圈内的一场盛事。展厅里流动着低沉的交谈、高跟鞋叩击地面的清脆声响,还有那些价格标签上令人咋舌的数字所激起的无声惊叹。

空气里漂浮着昂贵的香水和松节油混合的复杂气息,一种属于艺术和资本共舞的独特味道。

王橹杰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端着香槟杯,游刃有余地在人群的缝隙里穿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的微笑。

那些恭维和探讨技巧的言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飘进耳朵,又模糊地散去。他早已习惯。

画家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自己的作品,它们悬挂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完美无瑕,却像一尊尊被供奉的冰冷神祇,让他内心一片空旷。

然后,他的视线被展厅尽头那幅巨大的《海与风》前的身影钉住了。

喧嚣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那里,只有她。

她穿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色连衣裙,身形纤细得像一株风铃草。

及肩的黑发柔软地垂落,掩映着一段白皙的颈项。她微微仰着头,凝视着画面中央那片翻涌的、试图挣脱画框束缚的靛蓝色海洋。

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沉静的轮廓。周围人来人往,衣香鬓影,步履匆匆,她却像礁石,稳稳地定在那里,仿佛与那汹涌的海、呼啸的风、挣扎着挣脱桎梏的蓝,融为了一体。

王橹杰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那画中无形的海浪狠狠撞击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攫住了他,血液在耳膜里轰鸣。他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香槟杯里的液体轻轻晃荡。

可就在这时,一个满面红光、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收藏家带着一身浓郁的古龙水气味,热情地拍上他的肩膀。

“王老师!久仰大名!这幅《海与风》,啧啧,真是神来之笔!这个冲击力,这个构图……”

收藏家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王橹杰脸上。

王橹杰猛地回神,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应付着收藏家滔滔不绝的溢美之词。

然而,他的眼角余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固执地投向展厅尽头。

他看见她微微侧过脸,那侧脸的线条柔和而脆弱。她抬起手,似乎想触摸画布上翻滚的浪尖,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悬在半空,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

那是一个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作,却像一枚滚烫的烙印,深深烫进王橹杰的眼底。

整个下午,王橹杰都如同一个灵魂出窍的木偶。他的嘴唇在机械地开合,回应着各种问题,脸上维持着社交所需的微笑,但心神早已完全脱离了躯壳。

每一次抬眼的间隙,每一次交谈的空档,他的目光都像失控的指南针,疯狂地、焦灼地指向那个角落。她还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像一尊被大海和画布共同定格的雕塑。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当画廊经理小心翼翼地提醒他闭馆时间已到,王橹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再次看向那个角落——空空如也。

那抹淡蓝的身影,连同那片被凝视的海,都消失了。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将他淹没,比画展开幕前任何一次对无人问津的担忧都要沉重。

他拒绝了所有的后续邀约,几乎是逃离了那片喧嚣的牢笼。回到位于城市边缘高层的画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繁华得令人心慌。

他“砰”地一声关上厚重的门,将一切嘈杂隔绝在外。画室里弥漫着熟悉的松节油、亚麻籽油和颜料粉尘混合的气息,这曾是他最安心的味道,此刻却显得空洞而陌生。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走到巨大的画架前。空白的画布在惨白的灯光下刺眼地铺陈着,像一张沉默的、等待吞噬的巨口。

他拿起调色刀,狠狠地挖出一大坨浓烈的钴蓝,粗暴地甩在调色板上,接着是深群青,然后是带着绿意的酞青蓝…… 他像疯了一样,把所有能找到的蓝色颜料都挤了出来,堆叠在调色板上,形成一座小小的、混乱的蓝色山峰。

他抄起画笔,蘸饱了颜料,带着一股近乎毁灭的冲动,狠狠朝画布戳去!

笔刷摩擦亚麻布的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用力地涂抹、刮擦、堆积,试图在画布上重现那双眼睛里的深蓝。是海?是夜空?还是某种更深邃、更难以捉摸的宇宙碎片?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片蓝让他窒息,让他着魔。他画了一层又一层,用尽了所有技巧,试图捕捉那惊鸿一瞥中的神韵。但画布上呈现的,只有一片片混沌的、死气沉沉的色块,厚重得仿佛要坠下来。它们没有灵魂,没有她眼底那片海洋的呼吸和脉动,没有那种欲挣脱束缚的、近乎悲怆的生命力。

王橹杰:“不对!全都不对!”

王橹杰低吼一声,猛地将沾满蓝色油彩的画笔狠狠摔在地上。昂贵的貂毛画笔在地上弹跳了一下,滚开,留下几道刺眼的污迹。他颓然地跌坐在旁边的旧皮沙发上,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将他彻底淹没。他疲惫地闭上眼,黑暗中,却只有那双眼睛在固执地亮着,那片无法复制的蓝,像最深的诅咒,烙印在他的视觉残像里。

接下来的日子,王橹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囚徒,困在画布与那片无法企及的蓝色深渊之间。

画室成了战场,满地狼藉:揉成团的废稿纸像被炮火轰击过的小丘,沾满混乱色彩的调色盘被遗弃在角落,干涸的颜料凝固成丑陋的疤痕。

空气里浓重的松节油气味几乎凝成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衬衫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油彩,像是刚从一场旷日持久的颜料洪灾里爬出来。经纪人打来的电话在桌上固执地震动,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终彻底熄灭。外面的世界已被他彻底屏蔽。

他试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蓝色。昂贵的矿物蓝,深邃的群青,带着紫调的钴蓝,甚至尝试用叠加的普鲁士蓝去逼近那种深度……每一次都怀着近乎绝望的希冀落笔,每一次都被画布上那团冰冷、呆滞的色块无情地嘲讽。那片存在于她眼底、存在于他记忆里的蓝,像狡猾的幽灵,永远在他捕捉到的前一秒消散。画布上堆积的,只是徒有其形的尸骸。

这天下午,又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鏖战之后,王橹杰精疲力竭,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般瘫倒在沙发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板上堆积如山的废稿。一张被揉得格外皱巴、几乎被颜料覆盖的纸团边缘,似乎露出了一小块异样的颜色——是那种廉价的、带横线的便签纸的浅黄。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带着颜料污渍,艰难地将那纸团从一堆“阵亡”的同类中剥离出来。小心地展开,皱褶间,一行清秀却带着力道的钢笔字迹显露出来:

“颜料编号PB29,加一滴眼泪。”

没有署名。只有这句突兀又带着点荒诞意味的话。

王橹杰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PB29?群青?他当然用过无数次!但眼泪?荒谬!艺术创作怎么能和这种软弱的东西混为一谈?他几乎是愤怒地想把这张莫名其妙的纸条重新揉烂扔掉。

可下一秒,那双眼睛——那片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深邃的、仿佛蕴含着整个海洋忧郁的蓝——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蓝里,似乎真的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潮湿的悲伤,一种欲说还休的沉重。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冲到巨大的工作台前,粗暴地扫开上面堆积的杂物。颜料管、刮刀、调色油瓶噼里啪啦地滚落在地。他精准地在一堆蓝色颜料管中抓出那管标着“PB29”的群青。用力挤出最后一大坨在调色板中央那唯一还算干净的小坑里。那深沉的蓝色,在灯光下闪烁着矿物特有的冷硬光泽。

然后,他僵住了。一滴眼泪?他王橹杰,多久没有流过泪了?年少成名,赞誉环绕,他早已习惯了用疏离和冷静包裹自己。

他试图回想一些悲伤的往事,却发现记忆像干涸的河床,激不起半点湿意。挫败感和对自己的厌恶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烦躁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指尖却意外地触到一片微凉的湿意。

他愕然地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沾着一小点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湿润。是刚才揉搓眼睛时,被满室的松节油气味刺激出的生理性泪水?还是……连日来求而不得、濒临崩溃的绝望,终于冲破了那层坚硬的外壳,渗出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咸涩?

他顾不得分辨。几乎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他将那沾着微弱湿意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极其吝啬地,在那坨深沉的群青颜料边缘,轻轻点了一下。指尖的湿痕瞬间被浓稠的油彩吞噬,只留下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颜色稍深的小点。

他拿起调色刀,屏住呼吸,开始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搅拌。金属刀锋切入颜料,旋转,融合。奇迹发生了。那原本略显冷硬、带着点矿物颗粒感的深蓝色,在吸收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湿意后,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一种难以言喻的透明感、流动感,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在色块内部晕染开来。

那蓝色变得深邃依旧,却不再死板沉重,它仿佛拥有了呼吸,拥有了脉搏,拥有了……一种沉甸甸的、饱含着无法言说情绪的灵魂。那正是他苦苦追寻、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她眼底那片海的灵魂!

王橹杰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看着调色板上那一小片奇迹般的蓝色,眼神亮得惊人,所有的疲惫和颓唐一扫而空。他猛地抓起一支干净的画笔,几乎是扑到那张空白的画布前。笔尖饱蘸那新生的蓝,落下第一笔。

色彩在亚麻布上流淌、舒展,带着前所未有的生命力。他不再思考技巧,不再顾虑构图,只是任由那股汹涌的情感、那个清晰的影像驱使着手臂。

线条奔放而肯定,色块叠加却异常通透。画布上,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身影迅速成型,她微微仰着头,侧脸的线条柔和而专注,背景是那片他曾画过无数遍、此刻却焕然新生的汹涌海洋。

而画中人的眼睛——那双他倾注了全部心神和那滴“眼泪”的眼睛——是整幅画的灵魂所在。深邃的蓝,如海,如夜空,却又带着一种湿润的、欲挣脱画框般的悲悯与力量。

《季渝》。他在画布右下角,签下了这个名字。力透纸背。

几天后,黄昏时分,咸湿的海风鼓荡着王橹杰单薄的衬衫。他站在那片她曾久久凝望的礁石海岸,脚下是白浪拍打岩石的轰鸣。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布仔细包裹的小画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远处,那个淡蓝色的身影终于出现,沿着蜿蜒的海岸线,一步步向他走来。海风吹拂着她的黑发和裙摆,夕阳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

王橹杰感觉喉咙发紧,干涩得厉害。等她走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被海风吹出的细微红晕,看清她那双此刻正平静看着他的、依旧盛满那片神秘海域的眼睛时,他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沙哑和颤抖。

王橹杰:“季渝……”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后面的话完整地吐出来。

王橹杰:“那天之后,我……我画不出别的了。”

他抬起手,笨拙地解开布包,露出那幅小小的《季渝》肖像。画中人的眼睛,在暮色中幽幽地亮着,与眼前的真人遥相呼应。

王橹杰:“脑子里,眼睛里,画布上……全是你。”

海浪声似乎在这一刻陡然放大,填补了他话语落下的巨大空隙。季渝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预想中的惊讶或羞涩。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紧张到近乎狼狈的身影。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海风卷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手臂,带着凉意。就在王橹杰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以为一切终将徒劳时,季渝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然后,她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言语。她微微仰起脸,清澈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他慌乱的眼眸深处。脚尖轻盈地踮起,身体像一株柔软的藤蔓,带着海风的微凉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柠檬气息,向他靠近。她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橹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忘了呼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面容在眼前迅速放大,看着她微颤的睫毛,看着她挺翘的鼻尖,看着她淡色的、柔软的唇……带着海盐和阳光气息的、微凉的触感,轻柔地、准确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世界的声音骤然消失。只剩下海浪永不停歇的轰鸣,和他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咆哮。那是一个短暂到如同幻觉的触碰,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却带着足以焚毁一切理智的电流,瞬间贯穿了他僵硬的躯壳。

季渝的脚跟落回了粗糙的礁石。她微微退开一点距离,脸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晚霞般的红晕。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依旧望着他,清澈见底,带着一丝完成某种仪式般的平静。

海风猛烈地吹过,呼啸着穿过他们之间那窄窄的缝隙。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像带着羽毛的钩子,清晰地、一字不落地钻进王橹杰嗡嗡作响的耳蜗里。

季渝:“颜料会褪色”

她的目光扫过他手中那幅小小的《季渝》,又落回他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温柔的怜悯。

季渝:“但这一笔……”

她的尾音消散在风里,但王橹杰听懂了。他紧握着画框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点力道。

那幅《季渝》“啪”地一声轻响,跌落在他们脚边粗糙的礁石上。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前一步,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决绝,双臂骤然收拢,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将季渝紧紧箍入怀中。力量之大,让她纤细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撞散了气息的轻哼。

季渝:“嗯……”

那声轻哼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他。他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被长久压抑后爆发的焦渴,寻到了她的唇。

不再是方才那片花瓣般轻盈的触碰。这一次,是灼热的覆盖,是笨拙却执拗的探索,带着颜料、松节油和他灵魂深处翻腾的、无法命名的蓝色风暴。

唇齿间,那缕清冽的柠檬香骤然变得浓郁、真实,缠绕上他的舌尖,奇异地中和了海风的咸涩。他笨拙地吮吸着这气息,仿佛这是维系他呼吸的唯一来源,是穿越了无数混沌色块后终于抵达的澄澈之地。

季渝的身体在他怀中绷紧了一瞬,如同受惊的鸟。但下一秒,那紧绷便奇异地融化开来。她没有闪避,没有推拒,只是微微仰起脸,承受着他生涩而汹涌的侵袭。

她垂落在身侧的手,先是迟疑地悬着,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抗拒这突如其来的风暴。

然而,当王橹杰滚烫的掌心抚上她微凉的后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时,那抗拒的指尖终于颤抖着、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顺从,缓缓抬起,试探着,最终轻轻地、如同藤蔓攀附岩石般,环上了他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背脊。

海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卷起季渝散落的发丝,缠绕上王橹杰汗湿的鬓角。他闭着眼,感官里只剩下唇间那不可思议的柔软与清凉,鼻息间那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温暖的柠檬香。

那香气不再是若有似无的飘渺,它变得具体、丰盈,像一颗饱满的、在阳光下炸裂开汁水的金色果实,流淌进他干涸的、被蓝色梦魇折磨太久的灵魂缝隙里。他更深地沉溺下去,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怀中这带着柠檬香与海盐气息的奇迹,彻底揉进自己空荡的躯壳之中。

夕阳沉入海平线,最后一点余晖熔金般涂抹在纠缠的身影上,脚下,那幅小小的《季渝》安静地躺在礁石缝隙里,画中人海蓝色的眼睛,正沐浴着同样的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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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叫我小阮:啊啊啊啊

请叫我小阮:感觉写的不是很好。

请叫我小阮:我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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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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