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考场外的抉择
钢笔尖在试卷上顿住,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苏晚晴盯着作文题目《我的理想》,手指微微发抖。教室里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前排同学翻试卷的沙沙声,还有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都真实得让她眼眶发热。
"同学?"监考老师敲了敲她的桌角,"抓紧时间。"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1978年7月20日,高考最后一场。前世的今天,她写完作文就提前交卷,跑去帮李明轩整理下乡的行李。那个决定改变了她的一生。
这次她工整地写下:"我要成为一名医生。"笔尖划破纸张的触感格外清晰。
交卷铃响起时,苏晚晴最后一个走出考场。阳光火辣辣地晒在脸上,她眯起眼,看见树荫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李明轩穿着洗得发黄的白衬衫,手里攥着两瓶橘子汽水。
"怎么这么久?"他迎上来,额头上全是汗,"题很难?"
汽水瓶上的水珠滴在苏晚晴手背上,凉丝丝的。前世她为这个细节心动不已,现在只觉得讽刺。李明轩后来总说,就是这天被她感动才答应交往的。
"不难。"她没接汽水,"我报了医学院。"
李明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汽水瓶标签,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可我们说好一起去纺织厂..."
"那是你说的。"苏晚晴转身往校门口走。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塑料凉鞋底传来微微的黏腻感。
手腕突然被抓住。李明轩的掌心汗津津的,力道大得让她皱眉。"你这两天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听谁胡说八道了?"
苏晚晴看着这个二十岁的李明轩。他眼角还没有皱纹,头发浓密乌黑,和四十年后病床上那个冷漠的男人判若两人。她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我要去邮局寄志愿表。"
邮局柜台前,苏晚晴反复核对信封地址。前世她压根没填志愿,把录取机会让给了李明轩。玻璃门突然被推开,带进一股热浪。
"晚晴!"李明轩气喘吁吁地撑在柜台上,"我们再谈谈。"
工作人员好奇地看过来。苏晚晴把信封递进窗口,钢戳"咔"地盖在邮票上。这个声音像某种宣告,她肩膀不自觉放松下来。
李明轩拽着她走到邮局后巷。斑驳的砖墙上爬着牵牛花,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你到底怎么了?"他声音发颤,"我们说好结婚的..."
"谁和你说好的?"苏晚晴闻到巷子里的霉味混着他身上的肥皂香。前世她觉得这味道令人安心,现在只觉得窒息。
李明轩突然把她按在墙上。他的膝盖卡进她两腿之间,这个姿势让苏晚晴浑身绷紧。墙砖的粗糙感透过的确良衬衫传来,牵牛花藤蔓蹭着她的耳廓。
"你上周还让我亲你。"他呼吸喷在她颈侧,"现在装什么清高?"
苏晚晴抬腿顶向他胯间。李明轩闷哼一声松开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这个表情突然和前世重叠——她发现他出轨那天,他也是这样瞪着眼睛说"你听我解释"。
"别再来找我。"苏晚晴整理被弄乱的衣领。巷子口有几个小孩在跳皮筋,欢快的童谣声飘过来:"马兰开花二十一..."
回到家时天已擦黑。母亲在灶台前炒青菜,油锅"滋啦"作响。"考得咋样?"她头也不回地问。
"挺好的。"苏晚晴蹲下来帮忙添柴。火光照亮母亲手上的冻疮,那些裂口冬天总会渗血。前世她嫁人后就很少回娘家,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在ICU,老人攥着她的手说"别太委屈自己"。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厂里给了个招工名额,你弟..."
"我要上大学。"苏晚晴打断他。柴火"噼啪"爆出个火星,落在她手背上,烫出个小红点也不觉得疼。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父亲把烟头按灭在鞋底:"女娃上什么大学?早点嫁人..."
院门突然被拍响。李明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晚晴!我知道你在家!"
父亲皱眉看向她。苏晚晴抓起搪瓷盆舀了瓢冷水,拉开门直接泼出去。水花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浇了李明轩满头满脸。
"你疯了吗?"他抹了把脸,白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就因为我今天..."
"滚。"苏晚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左邻右舍都听见。前世她最怕丢人,凡事忍气吞声,现在巴不得全生产队都知道他俩掰了。
李明轩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伸手来抓她手腕,却被闻声出来的邻居们拦住。"小两口闹别扭啊?"王婶笑着打圆场。
"谁跟他小两口?"苏晚晴提高嗓门,"他昨天还跟纺织厂的林薇钻小树林呢!"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泼了水。李明轩涨红了脸:"你血口喷人!"但他闪烁的眼神骗不了人——苏晚晴上辈子是三十年后才发现这段奸情的。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李明轩在指指点点中狼狈离开时,苏晚晴注意到他左脚的塑料凉鞋裂了道口子。这个细节突然刺痛了她——前世她熬夜纳鞋底给他做布鞋,手指被针扎得全是血点。
回到屋里,弟弟偷偷塞给她半个煮鸡蛋:"姐,你真要去上大学啊?"
蛋黄噎在喉咙里,苏晚晴使劲咽下去。上辈子弟弟车祸去世时,口袋里还装着她最爱吃的山楂糕。
"嗯。"她把蛋清也塞进弟弟嘴里,"到时候带你去省城玩。"
夜深人静时,苏晚晴摸黑起床,从箱底翻出珍藏的复习资料。月光透过窗纸,照在《数学习题集》扉页上——那里用红笔写着"李明轩赠"。她撕下这页揉成团,又慢慢展开抚平。纸团展开的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传来猫打架的尖叫声。苏晚晴突然想起前世女儿晓月养的那只橘猫,李明轩二婚后嫌脏给扔了,晓月哭了整整一个月。
天蒙蒙亮时,她终于困得趴倒在桌上。脸颊压着撕下来的扉页,墨水字迹在汗水里慢慢晕开,像一场褪色的梦。
苏晚晴被灶膛里的爆裂声惊醒时,发现撕下的扉页黏在脸颊上。晨光透过窗棂,在泥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栅。母亲正用火钳夹着块烧红的炭,点着昨晚剩下的煤油灯芯。
"醒了?"母亲的声音混着淘米水的哗啦声,"李会计刚来通知,今儿个要公布初选名单。"
米缸见底的刮擦声刺得耳膜发疼。苏晚晴把黏着墨迹的纸团扔进灶膛,火苗"轰"地窜高,映出她手腕上还没消的指痕。昨晚泼出去的那瓢水,仿佛也浇灭了她心里最后一点犹豫。
村口老槐树下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群人。苏晚晴攥着准考证穿过人群时,听见几声刻意压低的"破鞋"。王婶的蓝布头巾晃了晃,挡住身后指指点点的妇女们。
"肃静!"村支书敲着搪瓷缸,"念到名字的上前——李明轩!"
掌声中,李明轩的白衬衫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接过表格时特意朝苏晚晴这边瞥,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弧度。前世这时候,她应该正为他骄傲得眼眶发热。
"苏晚晴!"
表格边角沾着道黑指印。苏晚晴刚要接过,村支书突然缩回手:"女娃娃家,上了初选也白搭。"搪瓷缸磕在桌沿的声音像记闷雷,震得她耳蜗发麻。
树梢上的知了突然集体噤声。苏晚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黄土路上碎成几块,又被胶鞋底重新拼凑起来。前世她忍气吞声接过表格时,指甲掐进掌心的血印三天没消。
"给我。"她伸手直接抽走表格。纸页撕裂的脆响让人群炸开锅,树杈上扑棱棱惊飞几只麻雀。
李明轩突然冲过来拽她胳膊:"你闹什么脾气?"他手心汗液透过布料,黏腻得像前世他出轨被抓时的辩解。苏晚晴甩开的力道太大,他踉跄撞倒了记工分的木牌。
"苏晚晴同志。"公社来的戴眼镜干部扶了扶镜框,"请明天上午八点到县医院参加体检。"
人群突然静得能听见晒蔫的南瓜叶摩擦声。李明轩的瞳孔剧烈收缩——前世体检那天,她凌晨四点就起来给他煮红糖水,自己饿着肚子背他过河。
回村路上,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苏晚晴唱自编的顺口溜。石子砸在她后脚跟,扬起一小簇尘土。前世她会红着脸加快脚步,现在她转身揪住带头孩子的耳朵:"再唱一句,我就告诉你娘你偷看她藏的钱票。"
土坯房院墙上,去年刷的"妇女能顶半边天"标语已经褪成淡红色。父亲蹲在井台边磨镰刀,金属与青石的摩擦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耳膜。
"体检要交五块钱。"苏晚晴故意把表格拍在磨刀石上。镰刀"铮"地弹起来,在父亲裤管划出道口子。
母亲从灶间冲出来时,围裙上还沾着玉米面。她嘴唇抖得像风中的蓖麻叶,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从鸡窝底下摸出个手帕包。硬币叮当倒在桌上时,有枚五分钱滚到了地上,转着圈不肯停。
弟弟突然踹开门冲进来:"姐!李明轩带人去县里举报你政审有问题!"他胶鞋上全是泥,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灶上蒸笼正冒出第一缕白汽,模糊了母亲瞬间惨白的脸。
苏晚晴抓起砍柴刀往外走。刀背上的铁锈蹭在虎口,粗糙得像前世她跪着擦地板时,李明轩扔在她背上的脏袜子。院门口的老母鸡吓得扑进菜地,压塌了两株刚结果的西红柿。
"你干啥!"父亲终于扔下镰刀追出来。他的解放鞋踩在鸡粪上打滑,差点撞翻晾衣竿。竹竿上那件李明轩去年落在这的工装裤,"啪"地掉进洗脚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苏晚晴的裤脚。
村道上尘土飞扬。苏晚晴跑过知青点倒塌的院墙时,听见几个女知青在唱《红色娘子军》。破砖堆里突然窜出只花猫,嘴里叼着只血淋淋的麻雀。
长途汽车站弥漫着柴油和汗酸的混合气味。售票窗口前排队的农民们突然骚动起来,苏晚晴看见李明轩正在检票口和穿蓝制服的人握手,侧脸的酒窝深得能盛住阳光。
"晚晴!"他转头发现她时明显僵住了,手里捏着的举报信窸窣作响。苏晚晴突然想起前世他第一次抱晓月时,婴儿襁褓也是这种淡蓝色信纸的颜色。
砍柴刀在阳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人群惊叫着散开,有个穿胶皮围裙的屠夫下意识摸向自己后腰。李明轩倒退着撞翻茶水摊,搪瓷缸滚到苏晚晴脚边,杯壁上"劳动模范"的红字正在褪色。
"你疯了?"李明轩声音劈了叉,"为了个大学名额......"
苏晚晴一脚踩住滚动的搪瓷缸。铁皮变形的咯吱声让整个车站安静下来,连趴在行李堆上打盹的野狗都竖起了耳朵。她举起砍柴刀时,刀面上映出自己扭曲的脸——和前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政审有问题?"刀尖抵住李明轩喉结时,他吞咽口水的动静清晰可闻,"需要我当着大家的面,说说你爸当年怎么被开除出宣传队的吗?"
李明轩的瞳孔骤然放大。这个秘密本该在三年后他父亲升职时才被揭穿,此刻却像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在他血管里疯狂窜动。苏晚晴闻到他裤裆里漫开的尿骚味,混着橘子汽水打翻的甜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