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体检风波
县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刺得苏晚晴鼻腔发疼。走廊长椅上挤满了来体检的考生,有个扎羊角辫的姑娘正偷偷往舌下压血压药。前世她陪李明轩来体检时,这人多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内科检查往右拐!"护士扯着嗓子喊。苏晚晴攥着体检表挤过人群,白墙上"救死扶伤"的红色标语被蹭掉了一角。
拐角处突然传来熟悉的咳嗽声。李明轩倚在窗边,白衬衫领口沾着片黄渍,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看见她时,他下意识把纸往身后藏,但苏晚晴已经认出那是她的笔迹——前世她熬夜给他抄的复习重点。
"政审没问题了?"苏晚晴故意提高音量。旁边几个男生立刻竖起耳朵。
李明轩喉结滚动两下,突然抓住她手腕往楼梯间拽。他掌心汗湿的温度透过皮肤,让苏晚晴想起前世他第一次牵她时,也是这么黏糊糊的触感。
楼梯间堆着拖把和水桶,霉味混着来苏水呛得人想吐。李明轩把她堵在墙角,呼吸喷在她额头上:"你到底想怎样?"
苏晚晴盯着他衬衫第三颗纽扣。前世她总说这颗扣子缝得不够牢,后来果然在婚礼上崩开了。现在它好好地钉在那里,线头整齐得刺眼。
"体检。"她晃了晃手里的表格。
李明轩突然笑了,嘴角扯出个扭曲的弧度:"你以为考上就能去?"他凑得更近,膝盖抵住她裙摆,"你爸刚被厂里记大过,政审表上可瞒不住。"
苏晚晴后腰硌在拖把杆上。这姿势让她想起前世捉奸那天,李明轩也是这么把林薇堵在衣柜前。当时那女人红色连衣裙的肩带,滑落得就像现在李明轩额前那绺汗湿的头发。
"是吗?"她突然伸手拽住那绺头发,"那你知不知道,你爸当年偷卖知青点粮食的事,材料就在县档案室第三柜?"
李明轩瞳孔骤缩。他松手的力道太大,撞翻了身后的水桶。脏水漫过两人塑料凉鞋时,苏晚晴看见他裤管在抖。
走廊传来脚步声。李明轩慌乱中摸到她胸口体检表,撕拉一声拽走半张。苏晚晴没追,看着那半张纸飘进脏水里,墨迹慢慢晕成蓝灰色的云。
体检医生是个戴老花镜的阿姨,镜链上的金坠子随着写字的动作晃悠。"心电图做了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表被抢了。"苏晚晴直接解开的确良衬衫前三颗纽扣。锁骨下方有道淡疤——前世李明轩喝醉拿烟头烫的。老医生镜片反了下光,钢笔在空白体检表上划出沙沙声。
走出医院时烈日正毒。苏晚晴眯起眼,看见李明轩蹲在树荫下啃馒头,身边站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那姑娘踮脚给他擦汗的动作,让苏晚晴胃里泛起熟悉的酸——是林薇,虽然比记忆中年轻二十岁,但扭腰的弧度一点没变。
"晚晴姐!"脆生生的喊声打断她的凝视。邻居家小芳跑过来,辫梢上的红头绳一跳一跳:"你弟被拖拉机撞了!"
卫生所病床上,弟弟小脸煞白,右腿打着石膏悬在牵引架上。母亲正在数毛票给穿白大褂的人,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纸币。
"姐..."弟弟想坐起来,疼得直抽气,"我不是故意乱跑..."
苏晚晴按住他肩膀。石膏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前世儿子骨折时,李明轩说"男孩子磕碰下怎么了",却连夜给领导儿子送进口奶粉。
"拖拉机是谁家的?"她问。
母亲突然哭出声:"还能是谁家...李会计小舅子新买的..."
窗外传来鞭炮声。小芳趴在窗台上喊:"晚晴姐!李明轩家放炮呢,说他体检全合格了!"
弟弟突然抓住苏晚晴的手:"姐你别去...他们家人多..."
苏晚晴掰开他手指,从床底抽出输液架。铁管冰冷的触感让她想起砍柴刀,但这次她没往李家去,而是拐进了公社大院。
革委会主任正在树荫下打盹,茶杯里的胖大海已经泡发了。苏晚晴把输液架往石桌上一磕,惊飞了啄食的麻雀。
"我要举报李建国贪污知青安置费。"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办公室探出的几个脑袋听清,"1974年9月的账本,在档案室铁柜最下层。"
主任的搪瓷杯盖咔哒响了一下。这个声音在前世出现过——李明轩父亲升职公示那天,同款杯子摔在了水泥地上。
傍晚的风裹着晒蔫的南瓜花香。苏晚晴蹲在河边洗弟弟染血的裤子时,身后传来胶鞋碾过鹅卵石的声音。
李明轩的影子斜斜投在水面上,手里捏着张盖红印的纸。"你满意了?"他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爸被停职审查..."
苏晚晴拧干裤子。水流冲淡了血色,但那些发褐的痕迹怎么也洗不掉,像极了前世女儿初潮弄脏床单后,李明轩脸上嫌弃的表情。
"体检表我帮你补好了。"他突然把纸递过来,手指在边缘留下几道折痕,"只要你明天去革委会说举报搞错了..."
苏晚晴站起身。河水从裤脚滴在石头上,很快被晒成盐渍。她接过体检表慢慢撕成两半,再四半,最后扬手一撒。碎纸片落在水面上,像一群突然白头的蝌蚪。
李明轩突然扑上来掐她脖子。他手指掐进她气管的力道,和前世掐死她养的那只猫时一模一样。苏晚晴后仰着栽进河里,溅起的水花惊飞了芦苇丛中的野鸭。
河水灌进鼻腔的刹那,她看见岸上多了几双解放鞋。李明轩被拽开时,指甲在她锁骨上划出三道血痕。这位置真妙——正好和烟头疤组成个歪歪扭扭的"李"字。
"闹出人命啊!"王婶的尖叫惊动了整个村子。苏晚晴躺在浅滩上,透过湿发看见夕阳把云烧成了她前世结婚被面的颜色。
母亲冲过来时围裙还是湿的,沾着的玉米面在河水里晕成浑浊的奶白色。她抱着苏晚晴嚎啕的声音,和前世ICU里一模一样。
"没事了。"苏晚晴咳嗽着摸向脖子,触到一团黏腻——是弟弟不知何时塞给她的山楂糕,被体温和河水融成了血似的浆汁。
夜色渐浓时,苏晚晴坐在自家门槛上晾头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李家方向断断续续的哭骂声。弟弟单腿蹦着给她递来干毛巾,动作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姐..."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极了前世想讨零花钱的时候,"李叔刚被民兵带走了..."
毛巾粗糙的纤维刮着脸颊。苏晚晴望着月亮在搪瓷盆里的倒影,突然想起前世今晚,李明轩就是在这样的月光下第一次吻她。当时她心跳快得以为要猝死,现在只觉得那晚的月亮,也不过是块发霉的饼。
母亲点亮煤油灯时,火苗突然爆了个灯花。这在前世是吉兆,但现在苏晚晴只盯着灯罩上那道裂痕——像极了她被李明轩母亲抓破的结婚证照片。
"明天..."母亲声音比灯芯还飘,"县里要来复查你的体检..."
苏晚晴把毛巾扔进盆里。水花惊散了月影,也盖住了院门外那声刻意压低的"破鞋"。这个称呼前世跟了她半辈子,现在听起来却像只蚊子哼哼。
弟弟突然从柴堆里抽出根粗棍:"姐,我帮你守夜!"
他单腿站不稳的样子让苏晚晴眼眶发酸。前世这孩子到死都没长到她肩膀高,车祸现场的小书包里还装着给她留的山楂糕。
"睡吧。"她接过棍子掂了掂,重量刚好够敲碎某个人的膝盖骨——如果他还敢来敲门的话。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剧烈摇晃,有人重重拍响院门。弟弟的棍子还没举起,门板就被踹得嘎吱作响,月光下能看见木刺簌簌往下掉。
"苏晚晴!你给老子滚出来!"李明轩的声音像钝刀刮着铁锅,混着浓重的酒气从门缝里渗进来。母亲打翻的针线筐里,顶针骨碌碌滚到苏晚晴脚边——前世她用它给李明轩缝过崩开的裤扣。
弟弟单腿蹦着要去堵门,被苏晚晴按回板凳。她抄起顶针套在食指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想起前世戴婚戒的瞬间。门闩松动的刹那,月光像一盆冷水泼进来,照亮李明轩手里反光的镰刀。
"政审..."他打了个酒嗝,刀尖在门板上划出木屑,"你毁了我全家..."
苏晚晴突然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往门框上砸。顶针硌进皮肉的闷响,和前世他往她身上掐淤青时的动静一模一样。镰刀掉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刀柄上还缠着晒干的玉米须——是李家自留地里的。
李明轩醉红的眼睛突然瞪大。他低头看手腕上渗血的顶针印,突然发出老牛反刍般的笑声:"当年你也是这样..."酒气喷在她脸上,"在晒谷场帮我赶马蜂..."
母亲从灶房冲出来时举着火钳,烧红的尖端滴着火星。李明轩踉跄后退踩到镰刀,裤管裂开的声响让苏晚晴想起前世他第一次撕她衣服。
"滚!"母亲的火钳戳在他肩头,棉布焦煳的味道混着烤肉味窜起来。李明轩惨叫的声音惊醒了隔壁院的驴,畜牲亢奋的嘶鸣盖过了他逃跑时的咒骂。
弟弟拖着石膏腿捡起镰刀,刀刃沾着的泥巴正巧糊住"李记铁铺"的钢印。苏晚晴用脚碾了碾,那团泥巴的形状像极了前世被她烧掉的结婚照。
后半夜突然下起雨。苏晚晴躺在咯吱响的木板床上,听着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动静,像极了前世流产那天护士往托盘里扔器械的声音。弟弟在隔壁床小声哼着跑调的歌——他五岁时哄她开心的老法子。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院外传来胶鞋踩水坑的啪嗒声,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苏晚晴抄起顶针推开窗,看见院墙上趴着只湿漉漉的野猫,正舔着前爪上一道新鲜的刀伤。
卫生所消毒水味比昨天更呛人。医生拆弟弟石膏时,镊子碰到的钢钉闪着冷光。弟弟咬住母亲衣角不吭声的样子,让苏晚晴想起前世儿子拔乳牙时往她怀里钻的小脑袋。
"苏晚晴同志?"穿蓝制服的人堵在走廊尽头,胸前的钢笔夹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关于你举报李建国同志的情况..."
她注意到对方说"同志"时嘴角抽了抽,像含了颗酸梅。走廊长椅上坐着个戴红袖标的中年妇女,正在笔记本上画圈——纸页透出的墨迹轮廓,分明是李明轩的体检表复印件。
弟弟突然拽她衣摆。顺着他的视线,苏晚晴看见输液室窗外闪过碎花裙的衣角。林薇今天没扎辫子,头发垂下来的弧度像极了前世她从产房出来时,看见这女人靠在李明轩肩上的样子。
"经查证..."蓝制服突然提高音量,引得护士站的人纷纷探头,"李建国确实存在严重违纪行为。"他递来的文件袋边缘沾着茶渍,隐约能看见"撤销""处分"几个字。
母亲接过文件袋的手在抖,纸页摩擦声盖住了窗外突然响起的自行车铃。苏晚晴转头时,正好看见林薇慌慌张张跳上后座——骑车人弓着的背影,像极了前世总来收高利贷的王癞子。
回家路上弟弟坚持自己走,石膏腿拖在土路上划出长长的痕。路过李家院子时,晒着的被单突然被风掀起,露出后面李明轩青紫的脸。他手里捏着的玻璃瓶在阳光下反光,瓶身"敌敌畏"三个字红得像血。
母亲倒吸冷气的声音惊飞了路边麻雀。苏晚晴却盯着李家屋檐下新挂的镜子——按照本地风俗,那是为了照走"晦气"。镜面映出她锁骨上结痂的抓痕,形状正好是李明轩小学时总写错的那个"李"字。
"姐..."弟弟突然抓紧她胳膊,"拖拉机!"
突突响的声浪由远及近,车斗里堆着的麻袋缝里正往外漏麦粒。开车人压低的草帽下,能看见李会计标志性的招风耳。拖拉机经过水坑时故意加速,泥点溅在苏晚晴裤脚上,和弟弟石膏腿沾的泥巴混成一片。
家门口的枣树下多了个湿漉漉的麻袋。弟弟用棍子挑开时,两只死猫滚了出来,肿胀的肚皮上还缠着红线——正是前天母亲挂在门框上辟邪的那截。
远处突然响起唢呐声。送葬队伍最前面,李明轩捧着遗像的背影在烈日下晃得像水波纹。照片里李建国严肃的脸,和苏晚晴前世在纪检委档案上看过的证件照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