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录取通知书的血色黄昏

县医院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尽,苏晚晴已经站在了公社大院的公示栏前。新贴的大学录取名单被太阳晒得卷了边,她的名字赫然列在省师范那一栏,墨迹新鲜得能蹭在手指上。

"恭喜啊晚晴姐!"小芳从人堆里挤过来,辫梢的红头绳扫过苏晚晴手背,痒得像蚂蚁爬。这丫头前世嫁到邻村后,再没露出过这样明晃晃的笑。

公示栏玻璃反射出个佝偻身影。李明轩父亲拄着拐杖站在三步外,呢子中山装上别着的钢笔不见了——那是前世他总爱别在胸口炫耀的"英雄牌"。老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突然朝地上啐了口浓痰。

痰液溅在苏晚晴塑料凉鞋上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自行车急刹的声响。李明轩单脚撑地停在树荫下,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面两瓶橘子汽水正往下滴水。他衬衫袖口沾着机油,左手虎口处结着新鲜的血痂。

"爸,该吃药了。"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铁锈,伸手去搀老头时,网兜擦过苏晚晴裙摆,留下道湿漉漉的痕迹。

小芳突然拽她胳膊:"晚晴姐快看!"

公社大院的侧门开了,穿蓝制服的办事员捧着摞档案袋走出来。最上面那个贴着红纸条,苏晚晴眯起眼才看清上面写着"知青安置费专项审计"——前世这沓纸曾在李明轩家炕洞里烧出过半夜的火光。

李明轩的喉结滚动了两下。他松开父亲往前迈了半步,皮鞋尖正巧踩住苏晚晴的影子。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太阳穴暴起的青筋,和前世发现她藏私房钱时一模一样。

"苏晚晴。"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喊,声音压得极低,"县档案室..."

办事员经过时带起的风掀起了档案袋一角。苏晚晴看见1974年9月那页的边角,有个熟悉的钢笔戳痕——前世她曾用这个墨点教李明轩认"贪污"的"贪"字。

"李会计!"办事员突然转身,"王主任让你去趟财务科。"

老头拐杖一歪,李明轩慌忙去扶。这个动作让他网兜里的汽水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苏晚晴盯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滚落,想起前世儿子发烧时,李明轩也是这样手忙脚乱打翻了药碗。

小芳突然倒吸冷气。顺着她视线,苏晚晴看见林薇站在供销社台阶上,新烫的卷发像朵乌云堆在颈边。这女人手里捏着块花布,正往这边张望,嘴角的弧度让苏晚晴胃里泛起熟悉的酸。

"走吧。"苏晚晴转身时,李明轩突然抓住她手腕。他掌心汗湿的温度透过皮肤,虎口的血痂蹭在她脉搏上,像块滚烫的烙铁。

"你知道档案室..."他呼吸喷在她耳后,带着橘子汽水的甜腻,"最底层抽屉里有什么。"

苏晚晴甩开他的手。这个动作太突然,李明轩踉跄着撞到公示栏,玻璃震得嗡嗡响。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

林薇小跑过来的脚步声格外清晰。她扶住李明轩时,胸前的蝴蝶结发卡擦过他下巴,金属扣反射的阳光刺得人眼花。苏晚晴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贴着胶布——前世这女人总爱炫耀李明轩送的金戒指。

"没事吧?"林薇声音甜得发腻,手指却在李明轩胳膊上掐出个月牙形的印子。

李明轩没回答。他直勾勾盯着苏晚晴的录取通知书,眼神让她想起前世盯着儿子满分的考卷。小芳突然插到两人中间,红头绳差点扫到林薇眼睛。

"晚晴姐,车来了!"

通往县城的班车正扬起漫天黄土。苏晚晴攥着通知书往车站跑,背后传来李明轩父亲拐杖敲地的闷响,和林薇突然拔高的嗓音:"她得意什么!政审..."

剩下的话被喇叭声盖住了。苏晚晴跳上车时,看见李明轩弯腰捡起掉落的汽水瓶。阳光把他后颈晒得通红,那里有块前世被她指甲抓破留下的疤。

车厢里挤满了去县城置办嫁妆的姑娘。苏晚晴缩在最后一排,膝盖抵着前座背后泛黄的布套。有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正炫耀新买的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的红像章亮得刺眼。

"省师范好啊!"售票员瞥见她的通知书,"毕业能当老师呢!"

前排突然传来声嗤笑。穿劳动布工装的男人转过头,左脸有道蜈蚣似的疤:"女娃读啥书?最后不都得嫁人?"他说话时喷出的蒜味让苏晚晴想起前世那个总劝她退学的车间主任。

车窗外闪过一片玉米地。几个戴草帽的身影正在锄草,其中有个背影让苏晚晴瞳孔骤缩——是年轻时的父亲,佝偻的姿势和前世瘫痪后一模一样。她下意识去抓车窗框,指甲在绿漆上刮出几道白痕。

"红旗公社到了!"

下车的人挤成一团。苏晚晴被人流推搡着,后背撞上个硬物。转头看见李明轩不知何时也上了车,正用身体隔开挤过来的乘客。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松了,露出锁骨上一道新鲜的抓痕。

"林薇挠的?"话脱口而出时,苏晚晴自己都愣了。前世她花了二十年才学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李明轩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他喉结动了动,突然从裤兜掏出个东西塞进她手心——是颗带着体温的水果糖,橘子味的,包装纸已经揉得发软。

"你以前..."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晕车就吃这个。"

苏晚晴怔住了。前世她确实有这个习惯,但李明轩从来记不住。有次她孕吐得厉害,这人反而嫌她弄脏了新皮鞋。

喇叭突然刺耳地响起。车身猛晃,李明轩不得不撑住她头顶的行李架。这个姿势让他袖口擦过她脸颊,布料上的机油味混着汗酸味,莫名让她想起前世儿子婴儿时期用的尿戒子。

"下一站,县教育局!"

李明轩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苏晚晴摊开掌心,糖纸在颠簸中簌簌作响。透过半透明的包装,能看见里面橘黄色的糖块已经融化了半边,黏糊糊地粘在纸上。

"档案室最底层,"他转身时突然说,"有张1972年的知青合照。"车门打开的瞬间,灌进来的风把他最后一句话吹得支离破碎,"...你妈站在我爸旁边。"

糖块在苏晚晴手心化成一滩黏浆。她望着李明轩跳下车的身影,想起前世婆婆总念叨"当年要不是那个女知青..."。车开动时,他还在站台上望着这边,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能一直延伸到前世她跪着擦的那块水泥地。

教育局的红砖小楼前摆着几张课桌。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正挨个检查录取通知书,钢笔在名单上划过的沙沙声让苏晚晴想起前世儿子写作业的动静。

"苏晚晴?"女办事员推了推眼镜,"政审材料补交一下。"

旁边突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刺耳声响。穿蓝制服的男人站起来,胸前的钢笔夹闪着冷光——正是那天去医院通知李建国被查的干部。他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鲜红的"密"字章。

"同志,这是..."女办事员伸手要接。

蓝制服侧身避开:"王主任点名要的。"他说"王主任"时,眼睛却盯着苏晚晴,目光在她锁骨上的伤疤停留了两秒。

档案袋擦过她胳膊时,苏晚晴闻到股霉味,混着淡淡的铁锈味。前世她在李家阁楼找到的那箱"材料",也散发着同样的气息。蓝制服走远后,女办事员突然压低声音:"你认识李建国?"

钢笔墨水突然漏了,在名单上晕开团蓝色的云。苏晚晴看着女办事员手忙脚乱地擦,墨迹反而越蹭越大,就像前世女儿打翻的蓝墨水染透了她新做的床单。

"不认识。"她听见自己说,"只听说过。"

女办事员突然笑了,眼角挤出两道细纹:"他老婆刚来闹过。"她凑得更近,呼出的热气带着午饭的葱蒜味,"说有人伪造材料害她男人..."

窗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苏晚晴转头时,正好看见李明轩母亲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裤管沾满泥点。这女人手里挥舞着的纸片,在阳光下像面惨白的旗。

"就是她!"女办事员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刚举着血书在县委门口..."

李明轩母亲冲进大厅的瞬间,苏晚晴已经闪身躲进了楼梯间。黑暗中有老鼠窸窣跑过,带起的灰尘呛得她喉咙发痒。前世她被这女人揪着头发拖进厨房时,地上也跑过这么一只老鼠。

楼上的争吵声隐约传来,夹杂着玻璃碎裂的脆响。苏晚晴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拉绳却断了,垂下来的线头轻轻晃着,像条上吊用的绳套。

"在这!"

手电筒的光柱突然刺破黑暗。蓝制服站在楼梯拐角,档案袋已经开了封,露出里面泛黄的照片一角。苏晚晴眯起眼,隐约看见照片上年轻男女的轮廓——女人扎着麻花辫,男人胸前的钢笔在阳光下反光。

"王主任要见你。"蓝制服的声音在楼道里产生诡异的回音,"关于你母亲..."

楼上的哭骂声突然停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李明轩母亲的脸出现在楼梯口。她浮肿的眼皮抖了抖,目光落在蓝制服手中的档案袋上,嘴角突然扭曲成个古怪的弧度。

"我就知道..."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那个贱人的女儿..."

蓝制服突然上前一步挡住苏晚晴。这个动作让他档案袋里的照片滑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黑白影像里,年轻的女知青站在玉米地前,身边男人搭在她肩上的手,无名指戴着枚熟悉的顶针。

李明轩母亲发出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她扑向照片时,苏晚晴看清了那个顶针上的花纹——和她昨天套在食指上砸李明轩手腕的,一模一样。

教育局楼梯间的霉味突然被刺鼻的煤油味覆盖。苏晚晴看着李明轩母亲扑向照片时带翻的煤油灯,火苗顺着泼洒的液体窜上档案袋,蓝制服手背上立刻鼓起透亮的水泡。

"1972年7月!"老太太的指甲抠进照片里女知青的脸,"你妈勾引李建国的时候——"

燃烧的档案袋砸到苏晚晴脚边,热浪掀起的风扑在她小腿上,像前世被婆婆用开水泼过的灼痛。蓝制服突然拽着她往楼上跑,楼梯扶手的铁锈沾了满手,腥得让人想起李明轩虎口那个结痂的伤口。

三楼走廊尽头,王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苏晚晴透过门缝看见李明轩背对门口站着,后颈那块疤被阳光照得发亮。他对面坐着的男人正用裁纸刀挑开信封,刀刃划过纸面的声音让苏晚晴后槽牙发酸——前世李明轩每次拆她的信都用这种刀。

"知青安置费..."王主任突然抬头,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你父亲经手的账目里——"

玻璃窗突然被砸得粉碎。李明轩母亲血糊糊的手从破洞伸进来,抓着张烧剩半截的纸片:"当年那个女会计怎么死的?!"纸灰簌簌落在李明轩肩头,他转身时苏晚晴看清那是张结婚证残页,登记日期正是1972年7月15日。

王主任的裁纸刀"当啷"掉在地上。李明轩弯腰去捡时,后腰露出别着的牛皮账本——封皮上1972年的字样被血渍糊成了1973。苏晚晴突然冲进去,抓起裁纸刀就往账本上划,刀尖刮过皮革的声响惊得李明轩猛地直起身。

"你妈没教过你——"他钳住她手腕的力道让水果糖彻底化在掌心,黏腻的糖浆顺着两人交握的指缝往下滴,"偷看别人东西会瞎眼?"

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蓝制服冲进来时带翻了墨水,蓝色液体漫过烧焦的照片残片,年轻女知青的脸在墨渍里扭曲变形。苏晚晴趁机挣脱,指甲划过李明轩锁骨时蹭到层细盐——是汗液蒸发后的结晶,前世她总能在赌输钱的丈夫身上闻到这种咸腥。

"都出去!"王主任拍桌的瞬间,办公室角落的档案柜突然倒塌。1972年的账册雪片般飞出来,苏晚晴看见有页纸上印着半个血指印,尺寸正好对上前世婆婆供桌上的那张"遗书"。

李明轩母亲在走廊发出凄厉的嚎哭。苏晚晴抓起飘到脚边的账页就往窗外扔,发黄的纸张在风里展开,露出"知青安置费"栏目下被反复涂改的数字——墨迹叠着墨迹,像极了前世儿子被篡改的高考志愿表。

"苏晚晴!"李明轩追到窗前时,楼下突然传来自行车急刹的声响。林薇扶着车把仰头望上来,她无名指上的胶布不知何时撕掉了,金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飘落的账页正巧盖住林薇的脸。苏晚晴转身撞开呆立的蓝制服,冲下楼梯时听见王主任在打电话:"马上封存1972年所有财务档案——"电话线突然被裁纸刀割断,李明轩握着刀站在总闸旁,阴影里他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动,和前世掐着她脖子时一模一样的频率。

供销社后门堆着的空汽水箱绊了她一跤。苏晚晴爬起来时,发现掌心粘着张被踩烂的糖纸——橘子味的,和她裤兜里那张同样皱巴巴。巷子口传来小芳带着哭腔的喊声:"晚晴姐!你爸被拖拉机——"

晒谷场上的血迹还没干透。苏晚晴看着父亲扭曲的左腿,前世他瘫痪后也是这样呈怪异角度弯曲。开拖拉机的后生跪在旁边发抖,工作证从口袋滑出来——"红旗公社农机站"的钢印底下,负责人签名赫然是"李建国"三个字。

"意外..."后生去扶父亲时,袖口露出截崭新的手表链。苏晚晴突然扑上去扯开他衣领,男人锁骨上新鲜的抓痕还渗着血珠,和林薇早上掐在李明轩胳膊上的月牙形如出一辙。

晒谷场边的老槐树突然"咔嚓"断裂。树根处裸露的蚁穴里,密密麻麻的白蚁正啃噬着最后一点完好的木质部。苏晚晴望着轰然倒下的树干,突然想起前世婆婆常说的:"蛀空的大树迟早要砸死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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