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灰烬中的旧照片

晒谷场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苏晚晴蹲下身,指尖悬在父亲扭曲的左腿上方,前世那个雨夜他摔下楼梯的画面突然闪回——同样角度的骨折,同样痛苦扭曲的脸。

"拖拉机突然失灵..."年轻司机还在发抖,手表链硌在晒谷场的碎石上发出细碎声响。苏晚晴盯着他锁骨上的抓痕,突然伸手扯开他衣领:"林薇让你来的?"

后生像被烫到似的跳起来。这个动作让他口袋里掉出半包大前门,烟盒上沾着抹口红印——前世李明轩总抽这个牌子,烟蒂上常沾着林薇的唇膏。

老槐树倒塌扬起的尘土里传来小芳的尖叫。苏晚晴转头看见公社文书正往这边跑,他别在裤腰上的算盘随着步伐哗啦作响,像极了前世李明轩做假账时拨弄的动静。

"先送卫生所!"文书弯腰扶父亲时,后颈露出块铜钱大的胎记。苏晚晴呼吸一滞——前世在李明轩的账本夹层里,有张1972年的收据上就按着这么个朱砂印。

拖拉机还冒着黑烟。苏晚晴绕到车头,发现油门线断口整齐得像被剪过。油箱盖不知何时松了,滴落的柴油在黄土上洇出个歪扭的"7"字——和前世李建国贪污案卷宗上的编号一模一样。

"晚晴姐!"小芳突然拽她袖子,"你看那边——"

供销社后门的水泥地上,林薇正用高跟鞋尖碾着什么。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阴影里露出半张烧焦的纸片,隐约可见"结婚证"三个字。

苏晚晴刚迈步,胳膊就被文书拽住。这人手心湿冷得像刚摸过冰,指腹却带着打算盘磨出的茧:"别冲动,王主任要见你。"

"现在?"她挣开时瞥见文书裤管沾着煤油渍,形状像极了教育局楼梯间那盏打翻的灯。

文书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关于你母亲...知青安置费..."

晒谷场边缘突然传来声闷响。父亲挣扎着撑起身子,染血的裤管在水泥地上拖出暗红痕迹:"晴啊...别去..."他咳嗽着吐出颗带血的牙,和前世被李明轩打落的那颗位置相同。

小芳突然冲过来挡在两人中间,红头绳扫过苏晚晴下巴:"农机站来人了!"

穿劳动布工装的男人正弯腰检查拖拉机,后腰别着的扳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转身时左脸的疤让苏晚晴想起班车上那个说"女娃读啥书"的乘客——此刻这人工作证上"李建国"的签名正随着他动作晃荡。

"意外事故。"疤脸男人踢了踢油门线,铁头皮鞋在车身上刮出刺耳声响,"这丫头要是早点嫁人,哪会出这些事。"

父亲突然剧烈抽搐起来。苏晚晴跪下去扶他时,发现老人死死攥着把晒干的玉米须——前世婆婆临终前手里也攥着这个,后来她在灶膛里发现烧剩的粮票存根。

"卫生所!快!"文书招呼人抬担架时,算珠撞在父亲膝盖上,发出"咔"的脆响。苏晚晴看着老人瞬间煞白的脸,突然想起前世儿子骨折时,李明轩也是这么漫不经心地碰了伤处。

林薇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她弯腰捡起父亲掉落的玉米须,新烫的卷发扫过苏晚晴手背:"听说你要去省城?"香水味混着柴油味钻进鼻腔,"正巧,明轩明天也去..."

拖拉机突然爆出串火花。疤脸男人骂咧咧地往后跳,扳手掉进油箱溅起油花。苏晚晴看着火苗窜上他裤脚,恍惚间想起前世李明轩烧账本时,火星也是这样爬上他的确良裤管。

"走啊!"小芳拽着她往卫生所方向跑。转过粮仓拐角时,苏晚晴回头看见林薇正用烧焦的纸片点烟,火光照亮她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内圈刻着的日期是1972.7.15。

卫生所的白漆门框上满是指甲抓痕。苏晚晴坐在长椅上,盯着对面墙上"计划生育"宣传画,画底角有个钢笔戳的小洞——和档案室照片上那个墨点同样大小。

里屋传来父亲的呻吟。护士掀帘子出来时,橡胶手套上沾着黄褐色的药渍:"粉碎性骨折,得送县医院。"她脱手套的姿势让苏晚晴想起前世林薇摘戒指的模样。

"押金二十。"护士把沾血的棉球扔进搪瓷盘,"当老师的连这点钱都拿不出?"金属碰撞声惊飞了窗外的麻雀,羽翼掠过宣传画上那个洞眼。

苏晚晴摸出录取通知书,纸张摩擦声里夹杂着细微的"沙沙"响。展开时才发现内页夹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包装纸被汗水浸得半透明,像极了李明轩塞给她那颗。

"用这个抵?"护士嗤笑着用镊子夹起糖,不锈钢反光刺得人眼花。糖块突然掉进搪瓷盘的血水里,溅起的液体在通知书上洇出个"7"字。

走廊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蓝制服揪着个穿灰褂子的瘦小男人闯进来,两人裤脚都沾着晒谷场的黄土:"王主任要的人呢?"

灰褂子突然挣脱,扑到苏晚晴面前:"当年你妈那笔账..."他呼出的热气带着葱蒜味,"李建国让我做的假账本在——"

蓝制服一个擒拿把他脸按在墙上。男人挣扎时衣襟敞开,露出胸口铜钱大的胎记,正汩汩往外冒血——像是被什么锐器刚剜过。

护士的尖叫引来了更多人。混乱中苏晚晴被人群挤到墙角,后背撞上消防栓的玻璃门。透过裂纹她看见灰褂子的手指在地上抠出五道血痕,最后定格的方向指着宣传画上那个洞眼。

"别看热闹!"文书突然出现,拽着她往外走。他掌心还是湿冷的,这次却带着铁锈味:"王主任在公社等你,关于你上大学的事..."

晒谷场方向又传来爆炸声。浓烟升起的地方,老槐树残骸正在燃烧,火舌舔舐着树根处裸露的蚁穴。苏晚晴想起前世婆婆的诅咒:"白蚁蛀空的大树,迟早砸死底下乘凉的人。"

文书突然停下。顺着他的目光,苏晚晴看见李明轩站在公社大院的榆树下,正往火堆里扔着什么。纸张燃烧的焦糊味随风飘来,其间夹杂着橘子汽水的甜腻。

"他交上去的账本..."文书声音突然压低,"少了两页1972年7月的。"

李明轩转身时,苏晚晴看清他烧的是张照片——年轻女知青的脸在火焰中卷曲变形,只剩胸前的钢笔在最后一刻反射出刺目亮光。

"走吧。"文书推了她一把,"王主任等着呢。"他说话时眼镜滑到鼻尖,露出眼底猩红的血丝——和前世李明轩熬夜做假账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公社大院的公示栏玻璃碎了满地。苏晚晴踩过碎片时,发现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还贴在原地,只是"省师范"三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着个大大的问号。

王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刚握住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裁纸刀划开信封的声响——那种令她后槽牙发酸的动静,前世伴随了李明轩二十年的贪污证据拆封时刻。

"进来。"王主任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苏晚晴推门时,看见他正用刀尖挑着张泛黄的纸片——1972年的粮票存根,边缘还粘着晒干的玉米须。

窗外突然传来自行车的急刹声。林薇的卷发出现在窗框里,她扒着窗台喊:"明轩!你妈晕倒在卫生所了!"金戒指磕在铁窗框上,撞出个小小的凹痕。

王主任的裁纸刀"当啷"掉在1972年的账册上。苏晚晴看着刀尖刺穿的那个数字——正是前世李建国贪污案里,被她亲手抄写在举报信上的金额。

"你母亲..."王主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痰盂里泛起粉红色的泡沫,"当年那个女会计...她..."

走廊上传来李明轩奔跑的脚步声。苏晚晴望向窗外,正好看见他白衬衫的后背——那里渗着新鲜的血迹,形状像极了前世被她用顶针砸出的伤口。

林薇的高跟鞋跟卡在了地砖缝里。她弯腰去拔时,项链坠从领口滑出来——是枚褪色的顶针,内圈刻着"1972.7"。

"苏晚晴。"王主任突然抓住她手腕,老人指甲掐进她前世被婆婆烫伤的疤痕里,"你知不知道...你母亲怎么死的?"

苏晚晴的手腕在王主任铁钳般的指间发烫,那枚陈年烫伤疤突然刺痛起来。窗外传来李明轩皮鞋碾过碎玻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她太阳穴上。

"卫生所说要截肢!"林薇的尖叫混着柴油味破窗而入。王主任的痰盂突然翻倒,1972年的账页在粉红色泡沫里卷曲,墨迹晕染开一组熟悉的数字——正是前世李明轩贪污案中消失的那笔款项。

文书突然撞开门,算盘珠子崩落一地。他左耳垂缺了块肉,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苏晚晴想起前世李明轩被举报那晚,办公室碎玻璃上也沾着这样的血肉。

"拖拉机爆炸引燃了粮仓!"文书喘得眼镜起雾,却死死盯着王主任手里半张烧焦的结婚证,"李建国他..."

王主任突然松手,苏晚晴踉跄着撞上文件柜。玻璃柜门映出她扭曲的倒影,背后墙上的挂历哗啦翻回1972年7月——那个被红笔圈出的日期旁,粘着片干枯的玉米须。

走廊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李明轩的白衬衫出现在门口时,苏晚晴闻到了前世那个雨夜的味道:铁锈混着橘子汽水。他手里攥着的诊断书露出半角,上面"败血症"三个字墨迹未干。

"你满意了?"李明轩把诊断书拍在桌上,震落了结婚证残片。纸灰飘起来粘在他渗血的后背,像极了前世账本烧毁时沾在他身上的灰烬。

林薇的指甲突然抠进苏晚晴胳膊:"你妈当年也在这张桌上..."金戒指刮开她袖口,露出那道陈年烫伤,"签完字就跳了井!"

窗外晒谷场的火势突然暴涨,热浪掀飞了挂历。1972年7月15日那页飘到苏晚晴脚边,背面是母亲清秀的字迹:"知青安置费清单"——每个数字都被钢笔狠狠划穿过。

"现在轮到你了。"王主任咳着抽出张泛黄的纸,公章压着的日期正是母亲跳井那天。他钢笔尖悬在"自愿放弃入学"几个字上方,墨水滴在母亲签名上,晕开成血痂般的黑斑。

粮仓方向传来梁柱倒塌的巨响。苏晚晴在热风里眯起眼,看见李明轩弯腰去捡结婚证残片的姿势,和前世他在井沿捞母亲发夹时一模一样。他后颈的汗珠滚进衣领,在衬衫上洇出个歪扭的"7"。

"签啊!"林薇把钢笔塞进她手里。金属管还带着李明轩的体温,笔帽上那道牙印——是前世儿子长牙时啃出来的。

走廊上突然响起小芳的哭喊。苏晚晴转头看见灰褂子被抬过门口,那人胸口汩汩冒血的窟窿里,隐约露出半张烧焦的粮票。

"你妈当年也这么倔。"王主任突然按住她签字的手,老人指甲缝里嵌着晒干的玉米须,"非说账本有问题..."

李明轩猛地拽开林薇:"够了!"他衬衫袖口擦过苏晚晴下巴,的确良布料磨得她生疼——和前世他在井边拽她时同样的触感。

晒谷场的火焰突然蹿上公社房檐。浓烟中传来父亲嘶哑的喊声,苏晚晴挣开众人冲出去时,看见老人拖着断腿在火光里爬行,染血的手指抠进黄土,划出深深的五道沟。

"晴啊...跑..."父亲咳出的血沫在泥地上溅成小坑。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烧焦的纸片,风吹开一角——是母亲跳井前写的举报信草稿,边缘还粘着井台边的青苔。

李明轩的白影出现在火幕另一端。他弯腰去扶父亲时,后腰别的扳手掉进火堆,炸起的火星照亮他腕表上的日期:1972年7月15日。

"走啊!"小芳突然从浓烟里钻出来,塞给她个发烫的铁盒。掀开盖子那瞬,苏晚晴看见前世母亲最爱的橘子糖正在融化,糖纸上的生产日期在高温中渐渐显现。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