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海滩画室与未寄出的

海风带着咸湿的腥味扑在脸上,苏晚晴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又痒又麻。徐知言推着轮椅踩过沙滩,白色浪花一波波漫过轮椅车轮,留下深色的水痕。

"冷吗?"徐知言停下来,把带来的薄外套披在她肩上。三月的海水还带着寒气,风一吹就往骨头缝里钻。苏晚晴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口袋里的U盘,那个刻着"晴"字的旧U盘硌得掌心有点疼。

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三角风筝歪歪扭扭地往天上蹿,线断了的那个飘飘悠悠落进海里,引来一阵嬉笑声。苏晚晴望着那抹渐渐沉没的色彩,突然想起自己十七岁时的梦。那时候她想考美术学院,李明轩说女孩子学画画没前途,她就把偷偷画满素描的本子锁进了床底。

"在想什么?"徐知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蓝色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把碎金子。

苏晚晴转过头,看见徐知言鬓角沾着片樱花瓣,和徐知行一样的位置,只是徐知行更喜欢皱眉,眉间总堆着解不开的褶子。她伸手替他摘掉花瓣,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年轻男人的耳根立刻红了。

"没什么。"苏晚晴收回手,把注意力转向海边那栋白色小楼。三层高的房子顶着红色屋顶,门口挂着原木色的招牌,漆成蓝色的窗户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浅色的窗帘在风里摇晃。徐知行果然没骗她,真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进去看看?"徐知言的声音有点发紧。苏晚晴点点头,轮椅碾过鹅卵石小径发出沙沙声,惊起两只停在矮墙上的麻雀。

推开门的瞬间,苏晚晴的呼吸停了半拍。客厅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十五岁那年的雨天,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槐树下,辫子上还别着粉色的发卡。画画的人记得真清楚,连她当时偷偷吐舌头的小动作都画得一模一样。

"这是..."

"我哥去年画的。"徐知言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给她,"他说怕你忘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苏晚晴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颤抖。画框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签名,是徐知行的名字缩写,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和他初中时作业本上的标记分毫不差。她想起重生第一天,自己撕掉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李明轩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那时候她怎么就没发现,那根本不是惊喜,是算计。

"楼上有画室。"徐知言轻声说,"我哥说,等你身体好了,就可以在这里画画。"

二楼画室比想象中大,向阳的落地窗正对着大海,画架上还摆着未完成的风景,调色盘里的颜料已经干了,却能看出是夕阳的橘红色。角落里堆着十几个素描本,最上面那本翻开着,画的是她在菜市场砍价的样子,穿着沾了油渍的围裙,嘴角却带着笑。

"他什么时候开始画这些的?"苏晚晴翻到下一页,是她给李浩然织毛衣的场景,昏黄的台灯下,她的侧脸被暖光笼罩。

徐知言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看着窗外的海平面:"大概十年前吧。他说每次想你了,又不敢去打扰,就偷偷躲起来画画。"他顿了顿,从背包里拿出个铁皮饼干盒,"还有这个,我哥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饼干盒是铁皮的,印着早已停产的熊猫图案。苏晚晴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封信,每封都用不同颜色的丝带捆着,邮票盖着不同年份的邮戳,收信地址都是她和李明轩的家,却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最新的那封是去年冬天寄的,邮票上还沾着雪花融化后的痕迹。苏晚晴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却比记忆中潦草许多。

"晚晴,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时间不多了。其实这样也好,活着净给你添麻烦。看见你朋友圈发的红烧肉照片,知道你最近吃得不错,我就放心了。浩然说你又在逼他学钢琴,别太严格了,孩子也不容易。对了,城西新开的那家花店打折,你最喜欢的康乃馨明天应该有特价..."

苏晚晴捂住嘴,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原来他一直在默默关注她,看她活得像个陀螺,围着丈夫孩子打转,看她在朋友圈假装幸福,看她明明过得不开心还要强颜欢笑。而她呢?她甚至不知道他生病了,不知道他就住在同一个城市的另一端。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对着窗外大喊,海浪声吞没了她的声音,"徐知行你这个大傻子!为什么不告诉我!"

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团团墨迹。徐知言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远处有游轮鸣笛而过,悠长的汽笛声在海天之间回荡,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不知哭了多久,苏晚晴抬起头,看见海平面交界处升起一轮红日,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闪着光的路。她想起徐知行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晚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别怕,我会一直在。"

"知言,"苏晚晴擦干眼泪,声音还有点沙哑,"帮我个忙。"

徐知言挺直背:"你说。"

"帮我联系美术学院的招生办,"她走到画架前,拿起那支还沾着橘红色颜料的画笔,"我想重新参加高考。"

徐知言愣住了,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像窗外初升的太阳:"好,我现在就去!"

看着年轻人跑出去的背影,苏晚晴握紧了画笔。笔尖在画布上落下第一道痕迹时,她突然想起上辈子徐知行送她的第一盒颜料,十二色的,她宝贝得不行,结果被年幼的李晓月打翻在地,她还为此哭了一整晚。那时候李明轩说她小题大做,现在才明白,那是她对梦想的最后一点执念。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未知号码"四个字。苏晚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听筒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妈...你在哪..."是李浩然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苏晚晴握着画笔的手紧了紧:"我在海边。"

"你来看看我好不好?"男孩的声音带着哀求,"爸被警察抓走了,姐姐整天不回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苏晚晴这才发现医院病房的窗户也是面朝大海的方向。她想起那个躺在ICU里的少年,心脏是她的,血液里却流着李明轩的冷血。

"浩然,"苏晚晴看着画布上渐渐成形的朝阳,"有些路,要自己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晴以为通话已经结束,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嗯"。挂断电话时,一滴红色的颜料滴落在画布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徐知言中午回来时带来了好消息,美术学院有成人高考的名额,下个月就能考试。他还带了画板和颜料,整整齐齐摆在画室的角落里,比苏晚晴上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套都要齐全。

"我联系了以前的教授,他说可以给你做辅导。"徐知言献宝似的拿出一叠复习资料,"都是重点,保准你能考上!"

苏晚晴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突然笑了:"你好像比我还着急。"

"我哥说了,一定要让你实现梦想。"徐知言挠挠头,耳根又开始发红,"当然...我也希望你开心。"

窗外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只海鸥,白色的身影在蓝天上划出优美的弧线。苏晚晴拿起画笔,蘸了点黄色颜料,在画布上添了几笔。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像徐知行以前给她捂手时的温度。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快递员送来一个很大的纸箱,寄件人地址是市中心医院。苏晚晴拆开一看,里面是她落在医院的行李,还有一本素描本,不是她的。

翻开第一页,是李浩然歪歪扭扭的字迹:"妈妈,对不起。"后面画着个简笔画,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背景是模糊的房子和太阳。翻下去,是更多的画,画着医院的白墙,画着护士的帽子,画着窗外的海景,最后一页是颗鲜红的心,旁边写着:"妈妈,谢谢你给我的心。"

苏晚晴合上本子,看见徐知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甜筒,香草味的,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味道。海风吹起他的白衬衫,少年迎着光微笑,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雨天,撑着黑伞站在巷口等她的徐知行。

"吃吗?"徐知言把甜筒递给她,眼睛亮晶晶的。

苏晚晴接过甜筒,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远处的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阳光洒在海面上,跳跃着,闪烁着,像无数个碎掉的星星。她想起徐知行信里说的,要带她去看世界上最美的海。

现在,她来了。

冰淇淋融化的甜浆滴在手指上,黏糊糊的。苏晚晴伸出舌头舔了舔,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她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的味道,有点甜,有点凉,还有点来之不易。

明天,她要去美术用品店买新的素描本,要去图书馆借复习资料,要去海边画日出。李明轩怎么样,林家怎么样,李浩然怎么样,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苏晚晴抬起头,对着徐知言露出了重生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画室窗外,海鸥正迎着风,振翅高飞。

\[本章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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