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 章：决裂的夏日午后
三个月后，市医院住院部楼下的梧桐树叶落了满地。苏晚晴踩着碎金般的阳光往门诊楼走，白大褂口袋里的听诊器随着脚步轻轻晃荡。
"苏医生！"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实习护士小张抱着病历夹追上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4床病人家属又来闹了。"小张的声音带着哭腔，"说我们给用的进口药太贵，非要换成国产的。"
苏晚晴停下脚步，指尖在白大褂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上辈子她每天围着家务转，哪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穿上这身白大褂，成了别人口中的"苏医生"。
"知道了。"她点点头，声音平静，"我去看看。"
4床住着个老太太，糖尿病并发症引起的肾衰竭。家属是她儿子，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叫王强。苏晚晴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什么狗屁医生！就知道开贵药拿回扣！"王强的声音像砂纸一样刮得人耳朵疼。
苏晚晴推开门，病房里一片狼藉。药瓶滚落在地上，盐水瓶碎了一地，护士站配好的药液洒了一地。老太太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蜡黄，嘴角却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哭。
"王强。"苏晚晴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男人转过身，脸上满是戾气。"你就是那个苏医生？"他冷笑一声，"我妈都说不用这么好的药，你们非给用，安的什么心？"
苏晚晴走到病床边，替老太太掖了掖被角。老人的手很干，像老树皮一样。她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动作自然得像是安抚自己的亲人。
"进口药和国产药的区别，我昨天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苏晚晴的声音很稳，"你母亲的肾功能现在只剩下15%，进口药副作用小，对肾脏负担轻。"
"我不管什么副作用！"王强上前一步，唾沫星子溅到苏晚晴脸上，"我没钱！你们医院就是想坑钱！"
苏晚晴拿出手帕擦了擦脸，没生气。她见过比这更难看的嘴脸，上辈子在市场讨价还价，为了几毛钱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比这难堪多了。
"医疗费用有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苏晚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宣传单，"这是咱们市医保局最新的政策，尿毒症患者可以申请大病补助，报销比例能到80%。"
王强愣了一下，没接宣传单。"真的假的？"他半信半疑，"我怎么不知道？"
"政策是上个月刚出的。"苏晚晴把宣传单塞进他手里，"你现在去医保办登记还来得及。需要什么材料，我让护士给你列个清单。"
王强捏着宣传单，手指关节发白。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蹲下身，双手抱住了头。
"我没钱......"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爸去年刚走，欠了一屁股债。现在我妈又这样......"
苏晚晴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莫名地一紧。上辈子她儿子李浩然也这么大的时候，因为没钱买最新的游戏机，跟她闹了好几天。那时候她是怎么说来着？好像是说"妈妈没钱，等你爸发工资了再说"。
"先去办手续吧。"苏晚晴的声音软了下来，"钱的事情，总能想到办法的。"
王强抬起头，眼眶通红。"苏医生，谢谢你。"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刚才对不起，我......"
"没事。"苏晚晴摇摇头，"你母亲需要好好休息，我们出去说。"
走出病房，秋天的阳光正好。苏晚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
"苏医生，你真好。"小张跟在后面，小声说，"要是换了李医生，肯定早就跟病人家属吵起来了。"
苏晚晴笑了笑，没说话。她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因为钱而绝望，就像上辈子的自己一样。
"对了苏医生，"小张突然想起什么，"刚才门诊有个姓刘的先生找你，说是你的老同学。"
苏晚晴愣了一下，姓刘的老同学？她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名字。
"他说他叫刘国梁，还留了个电话。"小张拿出一个便签本。
苏晚晴接过便签，上面的字迹很熟悉。刘国梁，她高中同桌，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上课偷偷在桌子底下给她递纸条的男生。
心脏突然跳得有点快。上辈子她嫁给李明轩后，就和所有老同学断了联系。刘国梁，好像后来考上了师范大学，成了一名老师。
"谢谢。"苏晚晴把便签放进白大褂口袋，指尖有些发烫。
下午下班，苏晚晴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正踮着脚尖往医院里张望。
"国梁？"苏晚晴试探着叫了一声。
男人转过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
"晚晴！"他快步走过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
苏晚晴看着他，有些感慨。几十年没见，他变化挺大的，可那双眼睛，还是和高中时一样，亮亮的，带着点憨厚。
"你怎么来了？"苏晚晴问。
"我听同学说你在这儿当医生。"刘国梁挠挠头，把保温桶递给她，"我家老婆子炖的排骨汤，给你带了点。"
苏晚晴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还温热着。心里突然暖暖的，像是有股暖流在慢慢涌动。上辈子她操劳一辈子，好像从来没人特意给她送过汤。
"谢谢你。"她真心实意地说。
"谢啥。"刘国梁摆摆手，"对了，你现在住哪儿？改天我去看你。"
苏晚晴报了个地址，是医院分给她的单身宿舍。
"这么巧？"刘国梁眼睛一亮，"我家就在附近那个家属院，走路也就十分钟。"
两人站在路边聊了一会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刘国梁说起高中时的趣事，说苏晚晴当年是班里的学霸，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苏晚晴听着，忍不住笑了。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爱学习的姑娘。
"对了晚晴，"刘国梁突然想起什么，"你跟李明轩......"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走到哪儿都躲不开这个名字？
"我们早分了。"她淡淡地说。
刘国梁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分了也好。"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其实高中那会儿，我就......"
"国梁！"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话。
苏晚晴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中年女人朝这边走来，手里还牵着个小男孩。女人长得很清秀，眼角带着笑。
"这是我爱人，张梅。"刘国梁介绍道，又对女人说，"这是我老同学，苏晚晴。"
"苏医生你好。"张梅热情地伸出手，"经常听国梁提起你，说你高中时是他们班的才女。"
苏晚晴和她握了握手，心里那块刚刚有些松动的地方，突然又硬了起来。也是，像刘国梁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单身呢。
"这是我孙子，乐乐。"张梅把小男孩往前推了推。
"奶奶好。"小男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躲到张梅身后。
苏晚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如果当年她没有嫁给李明轩，如果她坚持上了大学，会不会也有这样一个幸福的家庭？
"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张梅看了看表，"晚晴有空来家里玩啊。"
"好。"苏晚晴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看着一家三口牵着手走远的背影，苏晚晴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桶，汤还温热着。
回到宿舍，苏晚晴把排骨汤倒进锅里加热。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暖暖的，带着家的味道。她盛了一碗，刚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原来，幸福的味道是这样的。
第二天上班，苏晚晴刚到办公室，就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束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带着淡淡的清香。卡片上写着："祝你心情愉快。"没有署名。
苏晚晴愣了一下，拿起花闻了闻。栀子花开得正艳，像是在努力地释放着自己的美丽。
"苏医生，花真漂亮啊。"小张端着茶杯走进来，"是男朋友送的吗？"
苏晚晴笑了笑，没说话。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确定。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晴的桌子上每天都会出现一束栀子花。有时候是白色的，有时候是淡黄色的，每一束都开得正好。卡片上的字迹永远是那么清秀，永远没有署名。
苏晚晴开始期待每天早上上班，期待看到那束小小的栀子花。心里那块因为李明轩而冰封多年的地方，好像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这天下午，苏晚晴值完夜班，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洒在地上。
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刘国梁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身边还放着一束栀子花。
苏晚晴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刘国梁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想把花藏到身后，却已经来不及了。
"国梁？"苏晚晴走上前去，声音有些颤抖。
"晚晴。"刘国梁挠挠头，脸有点红，"我看你最近好像很累，给你炖了点鸡汤。"
他把保温桶递给苏晚晴，又把那束栀子花送到她面前。"这个......本来想早上偷偷放到你桌子上的，来得早了点。"
苏晚晴接过花，指尖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带着点老茧，是常年握粉笔的缘故吧。
"谢谢你的花。"苏晚晴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的。"
"不麻烦。"刘国梁的声音很轻，"你喜欢就好。"
两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并不尴尬。苏晚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晚晴。"刘国梁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其实高中那会儿，我就喜欢你了。"
苏晚晴猛地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神很真诚，带着点紧张，还有一丝期待。
"那时候我家里穷，不敢跟你说。"刘国梁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后来听说你嫁给了李明轩，我......"
"都过去了。"苏晚晴打断他，心里酸酸的。
"是啊，都过去了。"刘国梁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又挤到了一起，"但是晚晴，我现在有话想对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老婆前年走了，生病。"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落，"儿子结婚了，有自己的家了。我现在一个人，挺好的。"
苏晚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晴，"刘国梁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我现在配不上你，你是医生，我就是个普通的老师。但是我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下半辈子。"
苏晚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捂着脸，肩膀不停地颤抖。
这辈子，她听了太多谎言，受了太多委屈。第一次有人这么真诚地对她说，要照顾她下半辈子。
"我......"苏晚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刘国梁看着她哭了，有些慌了。"晚晴你别哭啊，不愿意就算了，我......"
"不是的。"苏晚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愿意。"
刘国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像个孩子一样灿烂，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真的？"他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苏晚晴点点头，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嗯，真的。"
路灯下，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像少男少女一样，红着脸，笑着，眼里闪着泪光。
苏晚晴低头闻了闻怀里的栀子花，真香。她想，这辈子，她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未完待续\]保温桶的温度透过苏晚晴的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顺着血管蔓延到心脏。刘国梁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我明天……可以来接你下班吗？"他声音发颤，像个等待老师批阅作业的小学生。
苏晚晴吸了吸鼻子，把脸颊埋进栀子花里。清甜的香气混着刘国梁身上淡淡的粉笔灰味，奇异地熨帖着她那颗饱经沧桑的心。
"六点，门诊楼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
刘国梁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好！我一定准时到！"他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用力挥挥手。
回到宿舍，苏晚晴把栀子花插进玻璃瓶，摆在窗台上。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花瓣上的露水闪着细碎的光。她坐在床边，慢慢喝着鸡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熨帖着她疲惫的身体和心灵。
这一夜，苏晚晴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噩梦，没有争吵，只有栀子花的清香和淡淡的幸福感。
第二天一早，苏晚晴特意换上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镜子前，她看着自己眼角的细纹，忍不住叹了口气。岁月不饶人，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辫的青涩少女了。
"苏医生，今天心情不错嘛！"小张看着她，一脸八卦，"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苏晚晴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连走路都带着风。
一上午的工作异常顺利，王强的母亲情况稳定，办理了大病补助后，医疗费用的压力减轻了不少。看着王强感激的眼神，苏晚晴心里暖暖的。这辈子，她终于可以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别人了。
下午五点半，苏晚晴提前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开始收拾东西。同事李医生看着她，打趣道："哟，苏大医生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走？约会去啊？"
苏晚晴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别瞎说，我有点事。"
走出门诊楼，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苏晚晴远远就看见刘国梁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等很久了吧？"苏晚晴走上前去，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
"没有，我也刚到。"刘国梁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小盒子递给她，"这个……送给你。"
苏晚晴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朵小巧的栀子花。
"喜欢吗？我……我看你好像很喜欢栀子花。"刘国梁紧张地看着她，手心都出汗了。
苏晚晴拿起项链，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吊坠。上辈子，李明轩从来没有送过她任何礼物。结婚纪念日，生日，永远都是一句"都老夫老妻了，还搞那些虚的干什么"。
"很漂亮，谢谢你。"苏晚晴抬起头，眼眶有些湿润。
刘国梁看到她的样子，有些慌了。"不喜欢吗？那我……"
"没有，我很喜欢。"苏晚晴打断他，把项链递给他，"你帮我戴上吧。"
刘国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激动得手都抖了。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项链，绕到苏晚晴身后。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脖颈，苏晚晴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
项链戴好后，刘国梁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耳垂，苏晚晴像触电般抖了一下。两人都愣了一下，空气里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我们……去吃饭吧？"刘国梁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沙哑。
"好。"苏晚晴点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谁都没有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碰到一起的手臂，都让两人心跳加速。
"晚晴，"刘国梁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我年龄大了，长得也不好看，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会用我全部的真心对你好。"
苏晚晴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的那块坚冰彻底融化了。"国梁，"她轻轻握住他粗糙的手，"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刘国梁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反手紧紧握住苏晚晴的手，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两人来到一家温馨的小餐馆，点了几个家常菜。吃饭的时候，刘国梁不停地给苏晚晴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吃，只是看着她笑。
"你也吃啊。"苏晚晴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
"好好好，我吃。"刘国梁笑得像个孩子，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苏晚晴忍不住笑了。这样平淡而真实的幸福，是她上辈子从未体验过的。
吃完饭，刘国梁送苏晚晴回宿舍。走到楼下，苏晚晴停下脚步。
"今天谢谢你。"她抬头看着刘国梁，眼睛里闪着温柔的光芒。
"应该的。"刘国梁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晚晴，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苏晚晴！"
苏晚晴和刘国梁同时回过头，看见李明轩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们。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升起的幸福感瞬间荡然无存。她下意识地想甩开刘国梁的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李明轩快步走上前来，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晚晴和刘国梁握在一起的手，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晚晴，他是谁？"李明轩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