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与快门声（一）-b

第一章：潮湿的蓝色孤岛

林砚之的窗帘永远拉到最紧，仿佛阳光是某种会灼伤皮肤的化学试剂。

下午三点，他坐在书桌前盯着空白文档，屏幕反光在他眼下的青黑上投出一道惨淡的亮痕。

海风卷着咸腥味撞在玻璃窗上，像有只潮湿的手在不停拍门，他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哗啦——”

突如其来的响动让他笔尖的墨滴在稿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林砚之猛地转头，看见阳台栏杆上落着个背着相机包的青年，牛仔裤沾着沙粒，白T恤被风吹得鼓鼓囊囊，像只刚从浪里捞出来的海鸥。

“抱歉抱歉！”

青年挠着头翻身落地，相机挂绳在脖颈间晃悠，“我在礁石上拍日落，三脚架没架稳——”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看见林砚之攥着钢笔的指节泛白，眼神像结了冰的海水。

这里是城郊最偏僻的海岸线，除了几间废弃渔屋，只有林砚之住的这栋蓝白小楼。

三年来，他拒绝所有访客，连出版社的催稿邮件都设置了自动回复。

“滚出去。”他声音很轻，却带着碎冰碴子。

青年没动，反而举起相机对着他：“你这儿视野真好，能拍到山茶花和海同框。”

取景器里，男人坐在阴影里，侧脸线条锋利得像被海浪切割过的礁石，唯有垂落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软的阴影。

快门声“咔嗒”响起，林砚之猛地起身，打翻了桌角的咖啡杯。

褐色液体漫过未完成的手稿，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几步冲到青年面前攥住相机背带：“删了。”

“别啊。”青年反而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看，逆光的时候你头发边缘会发光。”

他把相机屏幕转向林砚之，照片里的人陷在昏暗里，唯有几缕碎发被从窗帘缝隙漏进的阳光染成金红色，像沉在深海里的星子。

林砚之的动作顿住了。

这三年来，他第一次在别人的镜头里，不是那个被新闻报道反复切割的“天才作家林砚之”，也不是在深夜里被噩梦啃噬的困兽。

“我叫沈漾，摄影系的，来拍毕业作品。”

青年自顾自地伸出手，掌心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你呢？总不能一直叫你‘蓝房子的主人’吧。”

海风从敞开的阳台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林砚之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雨夜，他也是这样看着哥哥的手垂落在方向盘外，指尖最后一点温度被雨水浇灭。

“林砚之。”他最终松开了相机背带，转身坐回书桌前，声音低得像埋在沙里的贝壳，“拍完就走。”

沈漾却像得到了许可，干脆把三脚架支在阳台，镜头对准远处的海平面。

傍晚时，他举着相机跑进来，屏幕上是被夕阳染成熔金的海面，礁石缝隙里开着几朵白色山茶花，花瓣沾着水珠，像落满了星星。

“你看，这样是不是很美？”沈漾的眼睛比屏幕里的夕阳还要亮，“痛苦的东西要对着光看，才能看见里面藏着的温柔。”

林砚之没说话，却在沈漾离开后，第一次拉开了窗帘。

晚霞正漫过海面，山茶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