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痕-b
暴雨拍打着阁楼天窗时,江亦舟正在翻找旧相册。
指腹擦过泛黄的相纸,十六岁的江叙站在香樟树下,白衬衫被风掀起一角,笑容比盛夏的阳光还要灼人。
楼下传来开门声,江亦舟猛地合上相册。
江叙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黑色大衣下摆淌着水,手里拎着的药袋晃了晃,阿司匹林的锡箔味漫进空气里。
“又在看这个?”江叙的声音很淡,视线扫过桌上的相册边缘,“医生说你该少碰这些。”
江亦舟没说话,把相册塞进樟木箱最底层。
三年前那场车祸后,他的记忆就成了碎玻璃,拼凑起来的片段总是带着血的腥气。
只有关于江叙的部分异常清晰——比如江叙第一次带他回家时,偷偷在他书包里塞了颗大白兔奶糖;比如十七岁生日那天,江叙在他手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星星。
他们是重组家庭的“兄弟”。
江叙的母亲嫁过来时,江叙刚上高一,江亦舟还是个拖着鼻涕的小孩。
可血缘之外的羁绊,有时比骨头缝里的牵连更顽固。
变故发生在江亦舟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
蝉鸣聒噪的午后,江叙喝醉了,把他按在阳台的栏杆上。
呼吸交缠时,江亦舟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江叙哑着嗓子说的“我好像疯了”。
他们开始像偷情一样躲着所有人。
江叙会在深夜溜进他的房间,用带着烟草味的吻堵住他所有的话;会在父母出差时,带他去山顶看日出,手指紧紧扣着他的手腕,仿佛怕他凭空消失。
“我们这样是错的。”江亦舟在某个清晨说,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江叙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叙翻身压住他,眼神沉得像深潭:“哪里错了?我们流的不是一样的血,住的不是同一个家吗?”
车祸来得猝不及防。
江叙开着车,副驾上的江亦舟正在低头看他送的钢笔。
刺耳的刹车声后,江亦舟只记得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还有江叙扑过来时,那句模糊的“别怕”。
醒来后,江叙成了植物人。
江亦舟的记忆缺了一块,唯独记得那个夏天的阳台,江叙滚烫的呼吸。
他每天都去医院。
给江叙擦身,读他喜欢的书,对着毫无反应的人说话。
护士说江叙的情况在好转,可江亦舟知道,那个会偷吻他、会说疯话的江叙,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三个月后的某天,江叙的母亲把一份DNA报告摔在他面前。
原来江叙的生父,和江亦舟的母亲曾有过一段,江叙和他,是真正意义上的异母兄弟。
“你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在一起。”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是为了护着你才……”
后面的话,江亦舟没听清。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罪恶感瞬间将他淹没。
难怪江叙总说“我们是错的”,难怪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总藏着挣扎和痛苦。
那天晚上,江亦舟又去了医院。
他坐在病床边,握住江叙冰凉的手,第一次说了“对不起”。
“其实我都记得。”
他轻声说,“车祸前你问我,如果我们是真的兄弟,我会不会恨你。我说不会,可我骗了你。”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慌乱,记得那句脱口而出的“我们到此为止吧”。
记得江叙眼里瞬间熄灭的光,和他猛打方向盘时,决绝的侧脸。
江叙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江亦舟屏住呼吸,可那只是错觉。
凌晨时分,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医生护士涌进来,江亦舟被推到门外。
他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动静,眼泪无声地滑落。
江叙最终没能醒过来。
葬礼那天,江亦舟没有去。
他把自己锁在阁楼里,找到了那张被藏起来的照片。
背面有江叙的字迹,是他熟悉的、带着点潦草的笔锋:“如果能重来,想当你真正的哥哥。”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和那个夏天一样大。
江亦舟把照片贴在胸口,像抱着一团熄灭的火。
后来有人问起江叙,江亦舟只说,那是他哥哥。一个他亏欠了,也永远失去了的,哥哥。
阁楼的天窗一直没关,雨丝飘进来,打湿了桌上的相框。
照片里的少年笑得灿烂,仿佛从未被世俗的枷锁,和命运的恶意,灼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