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二次触发
指尖触碰到令牌冰凉纹路的刹那,林夕听见某种细微的碎裂声从空气里炸开。不是令牌本身的破损,更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被捅破,带着陈旧纸张撕裂的脆响。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教室墙壁上挂着的石英钟突然发出“咔哒”一声怪响,秒针猛地向后倒转,分针与时针紧随其后,在表盘上划出凌乱的轨迹,像是被无形的手强行拖拽着回溯时光。
窗外的天光骤然变得诡异。原本开得正盛的海棠花,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卷曲、枯萎,墨绿的叶片褪成焦黄色,簌簌往下掉,不过几秒钟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骤然变暗的天色里显得萧瑟又狰狞。可还没等林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衰败,那些枯枝上又冒出点点嫩绿,花苞疯了似的膨大、绽放,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舒展,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繁盛模样。枯萎与绽放反复循环,快得形成一道模糊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花蜜与枯叶腐烂混合的怪异气味。
眩晕感再次袭来,比上一次坠入异空间时更加强烈。林夕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揉成一团,又被强行拉扯开来,眼前的景象扭曲、旋转,教室的桌椅、黑板、窗外的海棠树都变成了流动的色块。当他终于站稳脚跟,脚下的触感从光滑的瓷砖变成了略显粗糙的水泥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粉笔灰与旧书本的味道——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气味,来自他就读了三年的青藤高中。
他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教学楼熟悉的红砖墙面,走廊尽头挂着“励志笃行”的校训匾额,甚至能看到操场边那棵老樟树的枝桠伸过来,投下斑驳的影子。可这份熟悉感很快就被强烈的诡异感取代,整个校园安静得可怕,没有下课铃的清脆声响,没有学生的嬉笑打闹,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
林夕下意识地走向高三(7)班的教室,脚步踩在走廊上,发出的回声被无限放大,在空旷的楼道里反复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教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教室里坐满了人,却没有一丝生气。所有座位上都坐着“同学”,他们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姿态与记忆中上课的场景别无二致——有的低头看着课本,有的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托着下巴,像是在认真听讲。可当林夕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时,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那些“同学”的脸,全都是模糊的黑影。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被墨汁彻底涂染过,只能勉强看出头颅的大致形状。他们就那样保持着固定的姿态,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讲台上也站着一个黑影,穿着教师的衬衫西裤,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却没有在黑板上书写,只是保持着抬手的动作,静止在那里。
林夕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黑板上。黑板上没有公式,没有课文段落,只有一行用白色粉笔写的字,字迹扭曲而潦草,像是被人用颤抖的手写下,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找到被替换的‘自己’。”
这行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林夕的脑海里炸开。他瞬间明白,这一次的异空间,并非随机的陌生之地,而是建立在他记忆之上的牢笼。而他的任务,就是在这些模糊的黑影中,找出那个取代了“林夕”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一次在异空间的经历还历历在目,那些诡异的规则、致命的陷阱,让他明白在这里任何疏忽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他缓缓走到教室后排,尽量不发出声音,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黑影。
这些黑影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微微低头,发丝的轮廓隐约可见;有的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皱眉思考;还有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显得有些拘谨。林夕努力回忆着高中时同学们的模样,试图从这些姿态中找到熟悉的痕迹,可没有五官的支撑,所有的姿态都显得大同小异,根本无法分辨。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靠窗的一个座位上。那个黑影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是他高中时的座位。那个黑影微微低着头,左手握着一支笔,右手搭在课本上,姿态与他记忆中自己上课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是他吗?林夕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可很快他又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姿态相似,未免太过简单。异空间的规则从不曾仁慈,这个看似明显的“自己”,很可能只是一个诱饵。
他慢慢靠近那个座位,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当他走到那个黑影身边时,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寒意,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阴冷,与其他黑影散发出的死寂截然不同。
林夕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黑影,可指尖刚要碰到对方的肩膀,那个黑影突然动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头颅微微抬起,朝着他的方向转了过来。
尽管那张脸依然是模糊的黑影,没有任何五官,但林夕却莫名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道视线冰冷、空洞,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是谁?”林夕下意识地开口问道,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沙哑。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转头的姿态,那道冰冷的视线似乎穿透了林夕的身体,直抵他的灵魂深处。林夕感觉自己的记忆像是被搅动的湖水,一些片段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高中时的课堂、和同学的打闹、考试前的焦虑、毕业时的不舍……这些记忆真实而清晰,可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疏离感,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
突然,黑板上的字迹开始发生变化。原本的“找到被替换的‘自己’”渐渐模糊,然后重新组合,变成了一行新的字:“他偷走了你的记忆,取代了你的存在。”
林夕的心脏猛地一沉。偷走记忆?取代存在?难道他高中时的某些记忆,已经被这个黑影篡改了?
他再次看向那个靠窗的黑影,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片段。高三下学期的一次模考,他坐在这个座位上,因为前一晚熬夜复习,不小心在考场上睡着了。监考老师走到他身边,敲了敲他的桌子,他惊醒过来,看到老师严厉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愧疚。
可这个片段是否真实存在?林夕突然有些不确定了。如果这个黑影真的取代了他,那么他记忆中的很多事情,或许都已经被替换成了虚假的版本。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观察这个黑影的细节。对方握着笔的左手,手指的姿势有些僵硬,不像是长期握笔的人该有的姿态。而林夕自己因为常年写字,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个明显的茧子。他看向那个黑影的右手,虽然轮廓模糊,但能隐约看到指腹处光滑一片,没有任何茧子的痕迹。
这是一个破绽!林夕心里一动。他又看向其他黑影,发现其中一个坐在教室中间的黑影,右手食指的位置,隐约有一个凸起的痕迹,像是茧子的轮廓。那个黑影的姿态也有些熟悉,微微佝偻着背,左手放在桌洞里,像是在偷偷玩手机——那是他高中时最好的朋友陈阳的习惯性动作。
可陈阳的座位明明在他的斜后方,而不是中间。林夕的目光再次回到中间那个黑影身上,发现对方的校服袖口处,有一个小小的补丁。他记得陈阳高一时不小心把校服袖口划破了,他妈妈给他缝了一个小小的补丁,颜色比校服本身略深,很容易辨认。
那个中间的黑影,袖口上的补丁位置和形状,与他记忆中陈阳的补丁一模一样。
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念头在林夕的脑海里浮现:这些黑影的姿态、细节,都是从他的记忆中提取出来的,然后被随意组合、拼凑。那个靠窗的黑影,只是借用了他的座位和大致姿态,而真正可能藏着“被替换的自己”的,或许是某个看似是别人的黑影。
林夕深吸一口气,开始逐一排查每一个黑影的细节。他回忆着高中时每个同学的特征:班长的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发缝清晰可见;学习委员总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即使是黑影,也能看到鼻梁上有一个细微的凸起;体育委员的肩膀格外宽阔,坐姿挺拔,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他按照这些记忆中的特征,一个个排除着黑影。班长的位置上,那个黑影的发缝确实清晰可见,肩膀的宽度也符合记忆,应该只是普通的黑影;学习委员的座位上,黑影的鼻梁处有明显的凸起,姿态也显得文静,没有异常;体育委员的黑影坐姿挺拔,手臂肌肉的轮廓隐约可见,也没有问题。
排查到一半时,林夕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看向教室最前排的一个黑影。那个黑影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是班主任常坐的位置,可现在却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黑影。这个黑影的姿态很奇怪,既不像在认真听讲,也不像在做小动作,而是微微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有些紧绷,像是在紧张或者害怕。
更让林夕在意的是,这个黑影的左手手腕处,有一个细小的疤痕。那道疤痕是林夕自己的!高二时,他和陈阳去爬山,不小心被树枝划伤了左手手腕,留下了一道约两厘米长的疤痕,因为伤口不深,后来愈合后就变成了一道浅浅的印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快步走到那个黑影面前,目光紧紧盯着对方的左手手腕。尽管是模糊的黑影,但那道疤痕的轮廓清晰可见,位置和长度与他自己的疤痕完全一致。
就是他!林夕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个坐在班主任位置上的黑影,才是被替换的“自己”!
可为什么“自己”会坐在那里?林夕心里充满了疑惑。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黑影的手腕,确认那道疤痕的真实性。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对方手腕的瞬间,整个教室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黑板上的字迹开始疯狂闪烁,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
窗外的海棠花枯萎与绽放的速度变得更快了,光影交错间,那些模糊的黑影突然全都动了起来。他们缓缓抬起头,朝着林夕的方向转过来,尽管没有五官,但林夕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强烈的恶意与贪婪。
“找到你了……”一个沙哑、空洞的声音突然在教室里响起,不是来自某个特定的黑影,而是像是所有黑影共同发出的,混杂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
那个坐在班主任位置上的黑影也抬起了头,虽然依旧是模糊的黑影,但林夕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熟悉的茫然。
林夕知道,他必须在这些黑影围上来之前,确认这个黑影的身份,完成异空间的任务。他不再犹豫,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那个黑影的左手手腕。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温热感传来,与其他黑影的阴冷截然不同。那道疤痕的触感真实而清晰,和他自己手腕上的疤痕一模一样。同时,一段段破碎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不是他的记忆,而是这个黑影的“记忆”。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这个“自己”被困在黑暗中,看着林夕的人生片段在眼前闪过,看着自己的存在被一点点抹去,看着林夕按照“被设计”的轨迹生活着。他想呐喊,想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无法移动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取代。
“我……才是真正的林夕……”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地来自他抓住的这个黑影。
就在这时,黑板上的字迹再次变化,变成了一行鲜红的字:“确认身份,归还存在。”
林夕感觉到手中的黑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融入空气里。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我知道你是。我来带你出去。”
他的话音刚落,那个黑影突然爆发出一道柔和的光芒,光芒笼罩着整个教室。那些围上来的黑影像是遇到了克星,纷纷后退,发出痛苦的嘶鸣,然后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窗外的海棠花停止了枯萎与绽放,恢复了正常的模样,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教室墙壁上的石英钟也停止了倒转,秒针重新开始顺时针转动,发出“滴答滴答”的清脆声响,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光芒散去后,那个黑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一张与林夕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有着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刚从囚禁中解脱出来的茫然与疲惫。
“谢谢你。”另一个“林夕”开口说道,声音与林夕自己的声音完全一致。
林夕看着眼前的自己,心里百感交集。他终于明白,第一次坠入异空间时,他丢失的不仅仅是一段经历,还有一部分真实的自我。这个被替换的“自己”,一直被困在记忆的牢笼里,直到他二次触发令牌,才获得了被拯救的机会。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另一个“林夕”问道,目光里带着一丝依赖。
林夕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们一起出去。这里是记忆构建的牢笼,只要我们找到出口,就能回到现实世界。”
他看向教室的门,此时门已经完全打开,门外不再是空旷的走廊,而是一道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通道。他知道,那就是离开这个异空间的出口。
两个林夕对视一眼,同时迈开脚步,朝着那道光芒走去。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光芒中,教室的景象开始模糊、消散,最终化为一片虚无。而令牌的冰凉触感,依然停留在林夕的指尖,像是在提醒他,这场关于自我与记忆的救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