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渊冰照影深

沈云帆已先一步消失在回廊拐角。

玄黑衣袍的残影像一道割开光线的墨痕,带着某种急于逃离的仓促。

江衡沉默跟上,刻意落后半步,视线锁着前方那道挺得过分僵直的脊背

——那弧度比往日更深,如同被无形的重物死死压住,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

院落的日光有些刺眼。

沈云帆径直撞开房门,反手合拢的力道带着沉闷的撞击声。

他没有点灯,将自己摔进窗下那张铺着冷硬兽皮的木椅里,阴影迅速吞噬了他苍白的面容。

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痉挛般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缠绕在腰腹间的那抹雷光锁链不受控地浮出。

细碎的电弧噼啪作响,在幽暗中明灭不定,映亮他空洞盯着地面的紫瞳。

江衡推开虚掩的门,停在光线切割的门槛处,并未走近。

“那东西。”

沈云帆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刮过粗粝的石面,突兀地打破死寂。

他没抬头,视线依旧死死钉在身前那片被窗棂分割的光影交界处。

“……很久没人提了。”

缠绕腰腹的雷光锁链猛地窜高几寸,又被他强行压回。

紫芒在玄黑衣袍下剧烈闪烁,勾勒出紧窄腰线的轮廓,也映出他瞬间咬紧的牙关和颈侧绷起的青筋。

那绝不会是愤怒,更像一种被强行撕开旧痂后,从灵魂深处渗出的、混杂着剧痛与耻辱的战栗。

江衡沉默地看着那片躁动的雷光。

前世的沈云帆也曾有过类似的状态

——当某些触及逆鳞的污言秽语穿透铠甲,击碎他“暴君”的威严表象时才会显露出来。

那时的他,可以用比现在还疯狂百倍的杀戮来洗刷。

而今生……他却只能坐在这阴影里,任由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旧伤汩汩流血。

江衡立在门槛分割的光影里,青瞳沉静地注视着阴影中那抹明灭不定的紫电。

沈云帆压抑的喘息和雷光锁链细微的噼啪声在沉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那深陷的驼背弧度,比前世战场上任何重伤濒死时都要沉重。

他无声退出房间,轻轻合上门板,将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与雷光封闭在内。

院中阳光炽烈,鸟鸣清脆,与门内的压抑形成尖锐的割裂。

江衡走到院角那株海棠树下,背靠粗糙的树干,缓缓抽出负于背后的洛尘剑。

冰冷的剑身映着他布满风霜却沉凝如渊的脸。

指尖在剑刃上轻轻一抹,一缕精纯的冰魄灵力无声渗出。

他将那些灵力凝成一枚鸽卵大小、剔透如冰晶的珠子,输入灵力就能查看内容。

随后,他屈指一弹,冰晶珠子无声无息地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迅疾如电。

它精准地穿过太清峰弟子居所间曲折的回廊与禁制,朝着寒寂洞的方向疾驰而去。

寒寂洞深处,精纯的冰魄灵气凝聚成霜雾,无声流淌。

叶听澜端坐于一块万年玄冰之上,双目微阖,霜寂剑横于膝前。

周身气息与这片亘古冰寒融为一体,沉静无波。

她在调息,也在梳理着昨日观察江衡灵力运转的心得。

忽然,一缕带着熟悉气息的冰寒灵力,无声无息地穿透了洞府外围的禁制。

那灵力精纯凝练,核心一点青芒沉静坚韧,正是属于江衡的气息。

冰晶本身传递的气息清晰无比地映照出一幅画面:

一道被无形重压死死摁住脊梁、周身雷光躁动不安、沉浸在无边黑暗与耻辱深渊中的玄黑身影。

叶听澜缓缓睁开眼。

蓝瞳清澈如冰湖,映照着悬停在她面前寸许的淡青冰珠。

她指尖微抬,冰珠便爆裂开来。

精纯的冰魄灵气散逸开来,融入洞府寒气之中,只留下那核心一点青芒在她指尖萦绕片刻,最终消散。

她垂下眼帘,指尖在霜寂剑冰冷的剑格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洞府内原本规律流淌的寒气,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

片刻后,清泠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如同冰泉滴落:

“寒寂洞灵气精纯,正是参悟冰魄真解的紧要关口。他若有碍,自有宗门法度、长老定夺。琐事,勿扰。”

话音未落,她重新阖上双目。

气息再次沉入那片亘古的冰寒寂静之中,仿佛刚才那一丝涟漪从未出现过。

然而,时间无声流逝。洞府深处的寒气却不再流畅如一。

它们时而凝涩,如同冻结的河流;

时而细微地加速盘旋,带起洞壁冰棱折射的光线都产生了不易察觉的紊乱。

膝上的霜寂剑,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嗡鸣,随即又被强行压下,恢复沉寂。

叶听澜端坐的身姿依旧挺拔如孤峰寒松,但蓝瞳却在低垂的睫羽下,无声地睁开了。

那视线并未落在任何实处,只是凝望着身前虚空流淌的霜雾。

雾气的每一次细微变化,都映照出指尖那点青芒消散前的最后景象

——那道被死死压弯的脊梁,那簇绝望躁动的紫电……

她想起升龙擂上他硬撼雷光时的狠戾决绝,想起他重伤后靠着自己支撑时仍能挤出的促狭笑意。

想起他偶尔谈及新奇机关时眼中跳跃的、如同孩童般纯粹的光点……

那些碎片,与此刻传递来的、沉入死寂深渊的影像猛烈地撞击着。

拒绝的话语言犹在耳,可心头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涟漪。

但它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扩散的波纹久久不息,甚至越来越清晰。

名为“公事公办”的冰层之下,一股源于本能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名状的焦灼,悄然滋生。

这焦灼并非汹涌澎湃,却如同冰层下细微的裂痕,连绵不绝地切割着她引以为傲的精准与冷静。

终于,在那冰魄灵气又一次出现不易察觉的紊乱波动时,叶听澜霍然起身。

蓝白衣袂带起一片霜尘飞舞。

她并未看那碎裂的冰珠消失之处,目光直视前方弥漫的寒气。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之前少了那份斩钉截铁,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冰魄真解前三篇的进度关乎根基稳固……若心神受扰,前功尽弃亦是隐患。”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

“既是……半个师弟,理当……查看一二。”

话音未落,她已迈步。

身影没有丝毫迟疑,蓝白之色如同撕开寒雾的一道冰锋,迅疾而决然地朝着洞外走去。

步履间带动的气流,将身后弥漫的霜雾都搅动得翻涌不休。

那背影依旧挺拔孤高,只是离去的速度,比平日快了几分。

沈云帆房内。

死寂如同凝固的墨汁。

他深陷在椅中,玄黑衣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腰腹间那抹紫色雷光锁链,在黑暗中明灭。

每一次明灭,都映亮他苍白下颌绷紧的线条和空洞无焦的双眼。

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扶手,细微的木屑簌簌落下。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江衡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光影交界处。

他没有进来,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空间,目光平静地投向院中。

沈云帆毫无反应,如同石雕。

几息之后,一道清冽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寒流,瞬间驱散了院中炽烈的阳光带来的燥意。

蓝白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日光勾勒出她高挑挺拔、如寒峰孤松般的轮廓。

叶听澜站在院中,并未立刻踏入房门,视线隔着门槛,精准地投向阴影深处那道被雷光映亮的身影上。

一瞬间,整个院落乃至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沈云帆腰腹间躁动闪烁的雷光,陡然停滞了一息,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结。

他空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四目交汇时,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叶听澜的脚步终于落下,踏入房内。

光线勾勒着她纤尘不染的衣襟和紧绷的下颌线条。

她没有看江衡,目光始终锁在沈云帆身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如同冰层覆盖下的暗涌:

“灵力躁动,神思不宁。此等状态,如何引气归元,稳固根基?”

她顿了顿,蓝瞳扫过他腰腹间明灭的雷光,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散去雷灵,凝心归守。”

江衡无声地退后一步,身影悄然隐入门外的阳光里。

将那方死寂而凝重的空间,留给了骤然出现的冰寒身影和那个蜷缩着的男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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