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涛破冰诉衷情

叶听澜迈步,蓝白色的身影无声地向门外走去,脚步依旧沉稳。

只是,在她跨过门槛,踏入那片炽烈明亮的日光下时,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凝滞。

叶听澜合拢门扉,隔绝了室内沉滞的空气,院内炽烈的日光裹着山风扑在脸上。

她并未立刻离去,蓝白衣衫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质感,仿佛一层无形的冰甲重新覆上周身。

江衡依旧背对着她,身影凝固般投向远山。

灰云扒拉着门缝的黑眼睛眨了眨,最终缩回爪子,一溜烟钻进了院角的药圃。

门内。

冰冷的地面贴着侧脸,沈云帆混沌的意识在极致的疲乏深处挣扎浮沉。

先前那片混乱的黑暗里,似乎有清冽的雪、有微凉的触碰、还有一种让他本能想要抓住的温度……

这些碎片混乱无序,却隐约勾勒出一抹孤峭的蓝白轮廓。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着玄铁,每一次试图掀开都牵扯着灵魂深处的钝痛。

他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散乱的黑发滑向一侧,视野里是粗糙的木椅腿和兽皮毛毯的边缘。

身体像是被碾碎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酸痛与虚脱,连指尖都无力抬起。

只有眉宇间那道深壑般的疲倦,清晰昭示着不久前那场源自灵魂的崩坍。

就在这时,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记忆碎片,如同冰针刺破混沌,骤然浮现:

“……冷的……地方……你都在……好暖和……”

模糊的呓语,是他自己的声音。

紧接着,是更模糊、更破碎,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般执念的字眼:

“……我……喜……”

后面是什么?喜什么?喜……欢?

心脏猛地一跳,并非悸动,而是某种冰冷的恐慌瞬间攥紧!

沈云帆骤然睁开眼!

光线刺得他瞳孔收缩,他几乎是狼狈地用手臂撑起上半身,动作牵扯着僵硬的筋骨一阵闷痛。

视线焦急地扫过空荡荡的冰冷地面,扫过那张冷硬的木椅

——没有那抹蓝白的身影。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清冽气息提醒着他昏迷时并非错觉。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羞耻、恐慌和难以置信的情绪轰然冲上头顶,瞬间烧红了他苍白失血的耳根!

他甚至顾不上身体的疼痛,猛地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她听到了?她一定听到了!

那个混乱的、毫无防备的、把他内心最深处的龌龊暴露无遗的时刻!

“师姐!”

嘶哑破碎的喊声冲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慌乱。

门外静了一瞬。

就在沈云帆以为她早已离开,那点侥幸和绝望即将把他淹没时,门板被一股柔韧的力量无声推开。

叶听澜就站在门外炽烈的日光里,蓝白色的身影被光晕笼罩,边缘清晰得像一幅剪影。

她没有走进来,只是侧身立在门槛外一步之遥,光线勾勒着她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叶听澜平静地看向他,深邃依旧,表面虽波澜不惊,但深处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

她在等他说话。

沈云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几乎喘不过气。

所有的狡辩、掩饰、插科打诨的念头在那个目光下都显得苍白可笑。

脸颊火烧火燎,耳根的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用力吸了一口带着阳光温度却依旧清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心口的狂擂。

撑着地面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嵌入石板细微的缝隙。

指尖传来清晰却微不足道的痛感,勉强维系着他摇摇欲坠的清醒。

“……刚才……”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说的……那些胡话……”

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带着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狼狈。

叶听澜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像无声的拷问,又像冰冷的湖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所有的窘迫、慌乱和强装的镇定。

她周身散逸的寒气在日光下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沈云帆只觉得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那几乎能看透一切的视线,盯着地面一块小小的阴影。

挣扎在喉咙口的话语几次冲撞,又被他死死咽下,只剩下胸腔里沉重的心跳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他推向窒息的边缘。

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逃避的力气,他猛地抬起脸,目光直直撞向门口那抹蓝白!

那双眼睛里,褪去了平日或狠戾或促狭的所有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和深藏的脆弱。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玩世不恭,在那个混乱时刻的呓语面前都轰然倒塌。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带着灵魂被剖开般的艰涩与清晰无比的决断:

“不是胡话。”

呼吸因紧张而微微急促,他强迫自己迎着她深不见底的注视,

“听澜……我、我心悦你……”

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凝固的空气里,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颤抖和前所未有的郑重。

“很……很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云帆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他死死盯着她,等待着那名为“拒绝”的话语落下,或是永恒的沉默将他冻结。

叶听澜依旧立在门外日光与门内阴影的交界处。

蓝瞳深处,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冰湖之下,骤然掀起了无声的滔天巨浪。

沈云帆那句清晰无比的“心悦你”带来的冲击,比她神识感知到的任何一次灵力暴走都要汹涌猛烈。

她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睛里此刻毫无保留的坦诚、脆弱和近乎绝望的等待

——那是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暴君、今生这个嬉笑怒骂的少年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真实。

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冰魄灵力在体内流转的轨迹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如同冻结的河流被投入了滚烫的巨石。

她想起了寒寂洞霜雾的紊乱、

想起了指尖那点骤然消散的青芒传递来的、几乎将他压垮的黑暗深渊、

“半个师弟”范畴的碎片,此刻清晰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长久以来刻意忽略、甚至抗拒的事实。

“我知道。”

清泠的声音终于响起,平稳依旧,却像冰层被重物撞击后发出的第一声细微裂响。

沈云帆猛地一震,仿佛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这三个字所蕴含的重量。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剧烈的困惑和不敢置信的微光。

叶听澜的目光没有移开,那双能洞穿灵流轨迹、明察秋毫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照着他的错愕。

她向前极其轻微地踏出了半步,半边身子跨过了门槛,投入了房内的阴影之中。

日光勾勒着她另一半依旧明亮的轮廓,另一半却融入室内的幽暗。

“从很早以前就知道。”

她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项早已完成的修炼功课。

冰魄灵力无声流转,抚平了方才那一瞬间的紊乱,周身的气息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滞紧绷。

她没有解释如何知晓

——也许是每一次他看向她时,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不同于他人的专注;

也许是更早,早到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时,那份特殊便已在冰封的心湖下悄然滋生出根系。

心底那被强行压下的暗涌终于冲破了名为“克制”的冰层,流泻出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微光。

有无奈,有挣扎,有长久以来对此视而不见的刻意疏离,更有一份……连她自己都无法否认的重量。

“所以……”

她看着沈云帆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声音放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我们……在一起吧。”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

目光扫过他眉宇间那深深刻入灵魂的疲惫印记。

院角的药圃里,灰云叼着一颗刚摘下的赤阳果,黑溜溜的眼睛透过稀疏的药草看向房门的方向。

江衡依旧背对着,目光落在远处山峦起伏的剪影上。

他似乎对身后那片小小的空间里掀起的滔天巨浪一无所觉。

叶听澜那句“在一起吧”如同寒寂洞最深处炸响的无声惊雷,瞬间冻结了沈云帆所有的血液与呼吸。

他半撑在冰冷地面的身体彻底僵住,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放大,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眼眶。

那张总是带着或狠戾或促狭神情的脸,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茫然与不敢置信。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短促而破碎的气音,仿佛溺水的人徒劳地想要抓住一线生机。

所有的思绪都在那句轻描淡写又重逾千钧的话语下被碾得粉碎。

他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那她此刻的应允……是怜悯他刚才的狼狈?还是……

然而,叶听澜并未给他更多混乱思考的时间。

她看着他眼中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惊涛骇浪,看着他苍白脸上因震惊而褪去最后一丝血色的模样。

那层名为“冷静克制”的冰甲,终于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

她向前又踏了一步,彻底跨入了门内的阴影之中,日光只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线。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倾身,屈膝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流畅,不再刻意维持那拒人千里的距离。

清冽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沈云帆。

“傻了?”

她的声音响起,不再如冰泉滴落般毫无起伏,而是带着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无奈。

那双能洞察秋毫的双眸,清晰地映着他此刻呆滞的模样。

眼底深处,长久以来被强行压制的某种东西,正悄然破冰而出。

沈云帆只觉得一片冰凉的柔软布料猝不及防地贴上了自己滚烫的、因震惊而微微颤抖的手背。

他茫然地低头,视线聚焦

——是她垂落在地面的、那片冰蓝色的袖角。

方才混沌中被他无意识揪住的痕迹还在。

沈云帆几乎是凭着本能,指尖猛地收拢,紧紧攥住了那片袖角!

力道之大,指节瞬间泛白,将那冰蓝的布料深深嵌入指节,像是害怕它会凭空消失。

“师……”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只剩下一个音节。

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委屈、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强撑。

眼眶骤然一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中那抹清晰的蓝白。

叶听澜没有抽回衣袖,任由他死死攥着。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片被揪得变形的衣料。

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微微颤抖的头顶,看着他散乱的黑发,看着他因用力攥紧而剧烈起伏的肩背。

那层覆盖在她周身的冰霜,在他近乎崩溃的依赖和滚烫的泪水砸落尘埃的细微声响中,消融了大半。

她沉默了片刻,另一只未被他攥住的手缓缓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最终,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如同拂去最脆弱花瓣上的尘埃般,落在他散乱汗湿的鬓角。

指尖带着精纯冰魄灵力的凉意,小心地拭过他发烫的眼角,抹去了那点灼热的湿意。

那动作笨拙而小心,与她平日里指点灵力运转时的精准判若两人,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抚。

“哭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荡开了一圈涟漪。

不再是命令,也非陈述,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纵容的微哑

“……呆子。”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里。

她的指尖停留在他微湿的鬓角,任由他紧紧攥着她的袖角,像抓住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寒意,而是一种无声流淌的、带着生涩暖意的静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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