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淬余流霞证

霜寒峰顶的风,裹挟着万年不化的寒意,呼啸着掠过嶙峋的冰岩。

霜天长老静立崖边,长白发与青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

他望着远处云海翻腾,目光沉静如脚下亘古的玄冰。

空气里弥漫着冰雪的凛冽,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酒香。

一只手从旁伸出,毫不客气地拎起了放在冰岩上的那壶酒。

酒壶是青玉所制,触手温润,与周遭的酷寒格格不入。

“啧,百年份的“醉流霞”,霜天,你这次可真是大出血啊。”

太微长老晃了晃酒壶,听着里面醇厚酒液晃荡的声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

他长白发束得随意,桃花眼弯起,左紫右青的异瞳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戏谑的光彩。

他特意拔开壶塞,深深嗅了一口,夸张地赞叹:

“好酒!愿赌服输,痛快!”

霜天长老没有回头,视线依旧落在云海深处,仿佛那翻涌的云雾比眼前得意洋洋的老友更有看头。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愿赌服输。你赢了。”

太微嘿嘿一笑,将壶塞盖好,宝贝似的将酒壶抱在怀里,像是怕霜天反悔抢回去。

“那是自然!老夫看人,何时走过眼?那小子……”

他顿了顿,脸上促狭的笑意更浓,几乎要满溢出来,

“看着是个混不吝的刺头,实则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瞒得过旁人,可瞒不过我这双眼睛。

他对你那宝贝徒弟,啧,那心思,藏得深,但也烧得旺,迟早要燎原。”

霜天长老的侧脸线条在寒风中显得更加冷硬。

他没有接话,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太微的话,像细小的冰针,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当初赌的是“不会在一起”。

并非不看好,而是深知自己徒弟那拒人千里的冰封心性,觉得那层坚冰与隔阂难以消融。

如今看来,是他低估了情绪破冰而出的力量。

霜寒峰顶的寒风卷起冰屑,掠过霜天长老静立的身影。

太微长老将那壶青玉酒壶牢牢抱在怀里,仿佛揣着稀世珍宝。

眼里促狭的光几乎要溢出来,在雪色映照的左紫右青异瞳中流转得愈发得意。

“燎原是迟早的事。”

太微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惬意,甚至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壶身,

“这酒,老夫可得好好藏起来,省得某人输了心疼,半夜来拿。”

霜天长老依旧望着翻腾的云海,下颌线条却绷得比脚下的玄冰更紧。

太微的每一个字都像无形的针,扎在他刻意维系的无波无澜上。

负在身后的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一丝极淡的冰寒气息不受控地溢出,瞬息又被凛冽的山风裹走。

“你担心了?”

太微敏锐地捕捉到那细微的灵力波动,抱着酒壶凑近一步,歪头打量着老友冷硬的侧脸。

脸上的嬉笑敛去几分,换上一种近乎认真的探究,

“怕你那冰雕玉琢的徒弟,被那混小子燎化了壳子?”

霜天终于动了。

他缓缓侧过脸,目光沉沉地落在太微脸上,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却比周遭呼啸的寒风更刺骨。

“燎原之后呢?”

霜天的声音低沉,如同冰层下暗涌的寒流,

“是化为灰烬随风散尽,还是……烧出一条万丈悬崖?”

山风骤然卷起他青色的广袖,猎猎作响。

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酒香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压得消散无踪。

太微抱着酒壶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异瞳中的戏谑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他明白了霜天赌输后更深的不安。

沈云帆那孩子,骨子里刻着前世暴君的烙印和不甘的烈火;

而叶听澜,是他亲手雕琢的、最剔透也最易碎的寒冰之器。

短暂的燎原之后,谁能保证不是一场玉石俱焚的劫难?

太微沉默了许久,才抬起手。

不再是抱着,而是郑重地用双手将那壶青玉“醉流霞”托举起来,递到霜天面前。

醇厚的酒液在壶中轻轻晃荡。

“霜天。”

太微的声音少有的沉稳,那双总是弯起的桃花眼此刻澄澈如洗,

“这酒,一人一半。”

他看着老友眼底深藏的忧虑,继续道:

“灰烬也好,悬崖也罢……那是他们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将酒壶又往前递了递。

霜天的目光从太微脸上移到那散发着温润光泽的青玉壶身。

翻腾的云海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如同命运莫测的狂澜。

他伸出了手稳稳地,接住了那半壶沉甸甸的酒。

冰凉的壶壁贴着他微凉的掌心,隔绝了峰顶的酷寒,传递着一丝属于知己的、熨帖的温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酒壶同样郑重地拢在袖中。

远处,云海翻涌如沸,霜寒彻骨,唯有掌中那半壶残酒,无声地蒸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霜天长老手指收拢,青玉壶壁的温润渗入指节,那点稀薄的暖意却压不住眼底沉淀的冷光。

远处云海奔腾咆哮,卷着山巅亘古的寒意扑面而来,刮得衣袂哗啦作响。

太微长老袖手而立,目光追随云涛起伏,左紫右青的异瞳里没了方才的戏谑,只剩一片澄澈的洞明。

“你的冰,”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传入霜天耳中,

“是你花了多少年月,耗尽多少心神,才雕琢成如今这般剔透模样?它寒在外,韧在内。”

他微微侧头,看向老友紧绷的侧脸轮廓,

“我那徒弟,那团火……”

太微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看透世情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

“看似烈性,实则他烧了两辈子,也没烧断自己心里的那根弦。如今那根弦系在谁身上,你我心知肚明。”

寒意凛冽的风盘旋着,卷起细小冰晶,扑打在两人脸上。

霜天长老纹丝不动,唯有拢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因用力攥着酒壶而微微泛白。

“怕他燎了你的冰?”

太微的声音带着笃定,

“不如说是怕冰融了,火也跟着熄了?”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很快被风扯碎,

“霜天,你我都走过那条路。情之一字,是劫火亦是甘露。烧过的灰烬里,未必不能开出新的花。

那万丈悬崖……跳与不跳,何时跳,从来不是我们能替他们选的。”

他目光落回霜天袖口隐约透出的青玉光泽,

“我们能给的,不过是一壶薄酒,一方立足之地,还有这点……”

他抬手,并非指向云海,而是虚虚点向霜天胸口,

“……堵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的牵挂罢了。”

霜天长老紧抿的唇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冰层深处传来细微的开裂声。

他终于缓缓转回视线,目光沉沉,如同蕴藏着风暴的渊潭,落在太微脸上。

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清晰地映着翻腾的云气,也映着老友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了然一切的凝重。

“……酒太烈。”

霜天终于开口,声音沉哑,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玄冰的重量碾过喉咙,

“烧喉。”

太微闻言,桃花眼中的凝重倏然化开,熟悉的促狭笑意重新漾开。

“哈哈!”

他朗笑出声,笑声爽朗,竟一时压过了呼啸的山风,

“这就对了!怕什么烧喉?怕什么悬崖?”

他抬手,毫不客气地拍了拍霜天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管他烈酒还是清茶,是劫是缘,总得亲自尝过才知滋味!来来来——”

他突然兴致高昂,变戏法似的又从袖中摸出两只小巧玲珑的白玉杯。

杯壁薄如蝉翼,在雪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竟与那青玉酒壶似是一套。

“百年醉流霞,独饮是糟蹋!分酒!”

他不由分说,一把抓过霜天拢在袖中的酒壶,动作利落地拔开壶塞。

浓郁醉人的醇香瞬间排开凛冽寒意,霸道地弥漫开来,仿佛连肆虐的狂风都为之停顿了一息。

隐隐泛着流霞般金红色泽的酒液,被太微稳稳地倾倒入两只白玉杯中,不多不少,恰好各半。

清冽的酒香混合着冰雪的气息,奇异地缠绕在两人之间。

太微将其中一杯塞到还有些怔然的霜天手中,自己端起另一杯。

他笑得张扬而真切,朝着霜天面前的虚空,也朝着那片翻涌不息、暗藏无数可能的云海,稳稳一举杯:

“敬这冰火之路,敬这——”

他尾音拖长,带着看透世情后的洒脱与对未知前路的一丝期待,

“——不知烧喉还是回甘的醉流霞!”

冰寒彻骨的峰顶,凛冽罡风卷起两人长白发与衣袂,猎猎翻飞。

霜天垂眸,看着白玉杯中微微晃动的金红琼浆,醇厚的香气氤氲升腾,模糊了杯中倒映的冰冷天光。

他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几息之后,终是缓缓抬手。

两只白玉杯在呼啸的霜风与翻腾的云海背景下,带着彼此的重量与无声的托付,轻轻一碰。

清脆的玉鸣,如同冰晶撞击,清越悠长,瞬间穿透了寒风的嘶吼,久久回荡在亘古沉寂的霜寒峰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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