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涤尽少年愁
山林阴影将两人的身形吞没,松涛声取代了药圃的凝露草气息。
江衡背靠着一棵虬结的老松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脊背,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莫名翻腾的滞闷。
他盯着脚下被踩倒的几丛蕨类,声音闷闷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灰云。”
他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揪着旁边一簇锯齿状的草叶,
“你说……那家伙以后是不是就……就只围着叶听澜转了?”
草叶被扯断,渗出微涩的青汁染上指尖,
“他有了道侣……还会跟我这个“儿子”玩吗?会不会天天都跟叶听澜在一起,然后就不理我了?”
风掠过林梢,带起一阵枝叶摩擦的沙沙声。
灰云蹲在一块覆着青苔的圆石上,正慢条斯理地用后爪挠着耳根。
听到江衡的话,它动作顿住,黑溜溜的眼睛转过来,清晰地映着江衡脸上那份近乎孩童般的不安。
“嗤。”
灰云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三瓣嘴咧开一点缝,
“江衡,你脑子里除了打架,是不是就只剩这些小东西了?”
它放下爪子,端正蹲好,小小的身躯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老成持重。
“他是沈云帆。”
灰云的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水潭,激起清晰的涟漪,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忘了?还是被刚才那点场面吓傻了?”
它歪了歪头,黑瞳直视着江衡有些闪躲的青眸,
“你觉得,他是那种……有了道侣,就能把前尘过往、把并肩流血的生死之交都抛诸脑后的人?”
它轻轻甩了甩尾巴尖,带起一点细微的电弧微光,
“他对叶听澜的心意藏了多久,憋了多久,你又不是瞎子。如今好不容易……咳,”
它像是意识到差点泄露什么,及时收住,
“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你倒担心起自己没人玩了?”
江衡被它问得一窒,揪草叶的手僵住。
是啊,那是沈云帆。
前世在尸山血海里背靠背杀出血路的兄弟,今生互相拆台又互相兜底的损友。
那份情谊,是刻在神魂里的烙印,是无数次并肩面对生死铸就的信任。
他怎么会……生出这么幼稚的念头?
脸颊不受控地又有点发烫,他别开眼,盯着地上被自己揪秃的一小片草梗。
“我……”
他想辩解两句,却发现词穷。
灰云看着他窘迫的样子,黑瞳里闪过一丝了然,声音放缓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笨。他只会更麻烦你。”
它语气笃定,
“以前是追着叶听澜跑,以后么……”
灰云的小脑袋晃了晃,像是在想象某个画面,
“……估计是变着法儿地想在叶听澜面前显摆,或者被叶听澜冻得嗷嗷叫的时候来找你诉苦,再或者……”
它顿了顿,故意拉长调子,
“……拉着你去给叶听澜找什么稀奇古怪的‘定情信物’,然后惹祸了让你背锅。
别忘了,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手工”,找材料不都是拉你下水?”
它指的是沈云帆那些耗费心神的手工能力。
江衡听着,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沈云帆跟他描述某个计划的样子,然后是闯祸后肘击他的模样……
那份沉甸甸的、属于沈云帆式的“麻烦”,从未真正远离过他。
紧揪着草梗的手指慢慢松开。
那股堵在心口的滞闷,似乎也随着灰云笃定的话语,被林间的风悄然吹散了些许。
“所以。”
灰云跳下圆石,小巧的爪子轻盈地落在他脚边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别瞎操心。该找你的时候,他只会比从前更勤快。毕竟……”
它黑曜石般的眼睛眨了眨,带着点狡黠,
“兄弟和道侣,缺了哪个,他那鸡飞狗跳的日子都过不痛快。
走了,找个地方歇着去,等他醒了,指不定真就有“活儿”干了。”
说完,它不再看江衡,尾巴一甩,灵活地钻进更深的林荫里,灰色的小身影很快消失在斑驳的光影中。
江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指尖沾染的草汁,又抬头望向静室的方向。
松涛声依旧,那份笼罩山林的静谧却不再让他感到心头发堵。
灰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那点莫名的患得患失。
他扯了扯嘴角,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带着释然和一丝对未来的“麻烦”的了然。
他不再停留,大步跟上了灰云消失的方向,玄衣身影很快也融入了苍翠的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