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凝丹暖余烬
松涛声在两人身后渐渐淡去,只余下林间清寂。
江衡跟在灰云身后,脚下踩着厚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指尖那点草汁的微涩气息被松木的清苦取代。
心头那点滞闷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对“麻烦”的等待。
静室内,时间失去了刻度。
沈云帆是在一种奇异的温暖包裹中逐渐恢复意识的。
那温暖并非源于肌肤,而是从四肢百骸的深处丝丝缕缕渗透出来。
沉重如玄铁的眼皮不再难以掀动,他缓缓睁开眼。
视野由模糊逐渐清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古朴的木梁,以及从窗棂斜射而入、被切割成几道金柱的光线。
空气中弥漫着冰雪的清冽,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身的、尚未散尽的虚弱气息。
身体的感觉也随之回归。
每一寸筋骨都透着过度使用后的虚脱感。
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崩坍后的空乏,已被一种奇异的、沉静的暖意所取代。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冰冷石板的触感,提醒着他仍躺在地上。
紧接着,他感受到了笼罩周身的、那层熟悉又陌生的微凉屏障。
它温柔地包裹着自己,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侵扰,只留下绝对的安宁。
是她的冰魄灵力。
沈云帆的呼吸微微一滞,几乎是瞬间,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记忆碎片
——攥紧的衣角、额心微凉的相抵,以及唇上那点陌生而坚定的柔软触感,又一次席卷了他的脑海!
血液猛地冲上头顶,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他几乎是仓皇地偏过头,目光急急地扫向身侧。
就在离他一臂之遥的冰冷地面上,叶听澜盘膝而坐。
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
脊背挺直如孤峰寒松,双手虚置于膝上,周身流转着沉静无波的冰魄灵力,正是那守护灵光的源头。
蓝白的衣衫在斜射的光线下流淌着冷硬的质感,仿佛一座无声的玉雕。
窗棂的光斑恰好落在她垂落的袖角,那冰蓝的布料上,几道深嵌的褶皱痕迹清晰可见
——是他昏迷前死死攥住的地方。
沈云帆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羞赧和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交织冲撞,让他几乎想立刻重新闭上眼睛装死。
脸颊烫得能煎蛋,他强迫自己转回头,死死盯着头顶的木梁,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绝世功法。
就在这时,叶听澜周身沉静的灵力涟漪般轻轻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她并未睁眼,只是那悠长平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沈云帆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他醒了?
他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生怕打破这层薄冰般的静谧。
时间在无声的僵持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以及那隔着微凉灵力屏障,属于她的、极轻微悠长的吐纳。
终于,他积蓄起一点微弱的勇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发出一点声音。
然而干涩的喉咙只挤出一点短促而嘶哑的气音,如同砂纸摩擦。
这细微的动静,像是一把钥匙。
叶听澜周身流转的冰魄灵力倏然一收。
那层无形的守护屏障如同退潮般悄然散去,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清冽余韵。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精准地落在沈云帆因紧张而微微僵硬的侧脸上。
沈云帆只觉得那视线如有实质,瞬间钉住了他所有试图逃避的念头。
他不得不再次偏过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狼狈,迎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
叶听澜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冰雕模样。
但沈云帆却在那双沉静的蓝瞳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往日的专注。
那专注里,似乎还残留着守护时的余温。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稳定,带着微凉的玉石触感。
她并未触碰他,只是掌心向上,虚虚地悬停在他身侧上方寸许的位置。
一缕精纯柔和的冰魄灵力自她掌心溢出,如同无形的丝线,极其轻柔地探入沈云帆的腕脉。
灵力流走,带着冰雪的凉意,却奇异地熨帖着他体内依旧酸软的经络。
沈云帆紧绷的身体在这熟悉的灵力探查下,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
他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灵力在她指尖流转片刻,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他身体的状况。
几息之后,那缕灵力无声收回。
叶听澜的目光落回他脸上,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泠如故,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寒意:
“灵脉无碍,余力耗空,需静养。”
言简意赅,如同诊断书。
沈云帆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至少身体是没事了。
但紧接着,更大的紧张攥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师姐”卡在喉咙里。
想起昏迷前那混乱的告白和那个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脸颊更烫了,眼神也带上了几分闪烁和局促。
叶听澜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火烧云,那只收回的手并未放下,而是极其自然地翻转,掌心朝下。
在她白皙的掌心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莹白的丹药。
丹药表面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寒气,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瞬间驱散了室内残存的虚弱气息。
沈云帆只觉得那股热气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咚咚作响。
“凝元丹,张嘴。”
叶听澜的声音依旧清冽平静,如同山涧冷泉,不带半分催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她那只手悬停在咫尺之间,指尖莹白如玉,衬得那枚“凝元丹”越发寒气森森。
草木的冷香霸道地占据了他的所有感官,连带着他本就混乱的思绪也仿佛被冻住了一瞬。
那枚鸽卵大小的丹药几乎要碰到他微启的唇瓣,沁骨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肤,激得他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地抬眼,撞进叶听澜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窘迫
——脸颊绯红,眼神躲闪,像个被当场捉住的毛头小子。
可偏偏,那潭水中没有戏谑,没有不耐,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专注。
这种极致的平静与他内心的兵荒马乱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是真没看见?还是……根本不在意? ”
这个念头像根小刺,扎得他心口又麻又涩。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口腔里莫名有些发干。
拒绝?
他不敢,也似乎找不到任何理由。
这位师姐行事向来如此,干脆利落,目的明确,她的“好意”往往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强硬。
最终,在叶听澜那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沈云帆微微张开了嘴。
叶听澜指尖微动,那枚冰凉的凝元丹便被精准地送入他口中。
“唔……”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中带着清凉的药力瞬间化开汇入干涸的经脉,迅速滋养着丹田和酸软的筋骨。
那药力温和而磅礴,驱散着最后的虚弱,带来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感。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引导着药力在体内缓缓流转。
“调息吧。”
她站起身,蓝白衣袂垂落,拂过地面细微的尘埃,转身走向靠墙的一张冷硬的木椅,拂衣坐下。
脊背依旧挺直,目光投向窗外炽烈的日光,仿佛方才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任务。
沈云帆不敢再看她,连忙低下头,依言将丹药塞入口中。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平缓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的山风。
就在沈云帆沉入调息,叶听澜静坐如塑像时。
“吱呀——”
静室厚重的木门被一股柔韧的力量从外面顶开一道缝隙。
一颗毛茸茸的灰色小脑袋挤了进来。
黑溜溜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精准地捕捉到地上调息的沈云帆和窗边静坐的叶听澜。
灰云嘴里叼着一株灵气盎然的、叶片边缘泛着淡紫光泽的药草,草叶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它灵巧地钻进门缝,轻盈地跳到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它先是小跑到沈云帆身边,凑近嗅了嗅他周身平稳的灵力和凝元丹的余香,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然后,它叼着那株紫叶药草,啪嗒啪嗒地跑到叶听澜脚边,仰起小脑袋,将药草放在她干净的靴子旁。
“喏,刚在药圃边上找到的“紫蕴草”,年份不错,给他补气血正好。”
灰云的声音不高,带着灵兽特有的直白,三瓣嘴动了动。
叶听澜垂眸,目光落在那株药草上,又看了一眼地上气息渐趋平稳的沈云帆,轻轻点了下头。
灰云也不多话,放下药草,便自顾自地在静室一角找了个阳光晒得暖和的地方蜷缩起来。
它开始慢条斯理地舔舐自己前爪的绒毛,一副“任务完成,与我无关”的悠闲模样。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刻意放重了些的脚步声。
江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来,高大的身躯斜倚着门框,双手抱臂。
玄色的衣袍衬得他脸色似乎还有点不自然的余红未褪尽。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调息的沈云帆,又飞快地掠过静坐的叶听澜,最后落在角落舔毛的灰云身上。
“咳……”
他又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带着点惯常的、对沈云帆式的嫌弃和熟稔,
“你醒了没?醒了就赶紧起来,别装死。”
他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带着一种刻意的、试图将一切拉回正轨的轻松。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点残留的不自在也冲淡了几分。
玄霄宗霜寒峰半山腰的这间静室,似乎终于挣脱出来,重新落回了带着鸡飞狗跳的日常轨道。
沈云帆依旧闭着眼调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叶听澜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江衡身上,又淡淡移开,无人看清她眼底是否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