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无声暖寒地
静室内,凝元丹温和磅礴的药力在沈云帆四肢百骸间流淌,修复着耗空的余力,带来沉甸甸的暖意。
他闭目调息,睫毛却几不可察地颤动,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脸颊上残留的热度未彻底消退,每一次感知到窗边那道沉静的目光,心口便像被细小的电弧轻轻烫过。
叶听澜的目光落在窗外炽烈的日光上,看似沉凝,眼角余光却始终笼罩着地上那道调息的身影。
灰云叼来的那株紫蕴草安静地躺在她的靴旁,叶片边缘的淡紫光泽在光线下流转。
她指尖微动,一缕精纯的冰魄灵力拂过草叶上的新鲜泥点,泥渍瞬间凝结剥落,露出剔透的叶片脉络。
做完这一切,她的视线又回到了窗外,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喂,沈云帆。”
门口斜倚着的江衡提高了点音量,试图驱散室内那股让他头皮发麻的静谧,
“装睡有意思吗?我可看见你眼皮动了!”
沈云帆终于无法再憋笑,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紫瞳里残留着调息后的清亮,更多的却是挥之不去的尴尬与强装的镇定。
他避开窗边的方向,没好气地瞪向门口的损友:
“哼,吵什么?没看见泥跌我在恢复元气吗?”
熟悉的狠话,却因为中气不足而少了几分往日的威慑力。
“啧,嘴硬。”
江衡嗤笑一声,抱着胳膊走进来,玄色衣摆扫过门槛。
他刻意停在离两人不近不远的位置,目光在沈云帆的脸上扫过,确认气色确实好转,紧绷的肩背才松了几分。
随即,他视线转向角落悠闲舔毛的灰云,带着点刻意的不悦,
“还有你,小东西,看到他醒了也不跟我说一声?白养你了。”
灰云停下舔爪的动作,黑溜溜的眼睛斜睨了江衡一眼,三瓣嘴动了动,声音带着点不屑的懒洋洋:
“你嗓门那么大,用得着我吱声?”
它后腿悠闲地蹬了蹬耳朵,继续慢条斯理地梳理后颈的绒毛,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沈云帆扶着冰冷的地面,试图起身。
筋骨依旧酸软,动作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迟滞。就在这时,窗边的身影动了。
叶听澜并未看他,只是极其自然地站起身,走到那株紫蕴草旁,俯身拾起。
她走到静室角落的药柜前,拉开一个寒气森森的抽屉,将紫蕴草小心地放入其中一格。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正挣扎起身的沈云帆身上。
“躺回去。”
她的声音清冽平静,如同霜雪落在冰面,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沈云帆动作一僵,抬眼看向她。
那双蓝瞳深邃依旧,看不出方才亲手喂药的亲密,也寻不到守护时的专注,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
刚涌起的一点别扭和小心思在这目光下瞬间冻结。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竟真的顺从了那股压力,乖乖地重新躺了回去,只是嘴里忍不住低声嘟囔:
“……躺就躺,凶什么……”
江衡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冰疙瘩师姐治沈云帆,根本不需要别的手段,一个眼神足矣。
“这是妻管严还是什么呢,好难猜啊。”
江衡挑了挑眉,看向灰云,但没想到灰云居然在捂着肚子偷笑,看来是想到一块去了。
叶听澜没理会沈云帆的嘟囔,也没再看江衡,视线重新投向紧闭的房门。
阳光在她蓝白的衣料上流淌,勾勒出孤峭而沉默的轮廓。
静室内的凝滞被沈云帆那声底气不足的嘟囔戳破一丝缝隙,又迅速在叶听澜的沉默中重新弥合。
江衡抱臂倚在门框上,目光在重新躺下的沈云帆和窗边那道蓝白身影之间来回逡巡。
他只觉得那股无声的、却又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氛围非但没散,反而更浓稠了几分。
沈云帆侧躺在地,背对着叶听澜的方向。
散乱的黑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微微泛红的耳根。
他紧闭着眼,努力维持着调息的平稳。
可每一次感知到身后那道目光的存在,体内流转的药力似乎都带上了细微的麻痒,扰得他心神不宁。
脸颊上残留的微凉触感、唇齿间那过于鲜明的记忆交织翻涌,让他连指尖都僵硬得不知该如何摆放。
叶听澜的目光依旧落在紧闭的门扉上,日光勾勒着她挺直的脊背和冰蓝衣料冷硬的质感。
方才拾草入柜的动作流畅得如同本能,指尖拂过紫蕴草叶脉时带起的细微冰息早已消散。
灰云蜷在药柜下的阴影里,黑溜溜的眼睛半眯着,将室内三人间无声流淌的暗涌尽收眼底。
它小小的三瓣嘴撇了撇,似乎在说:
“两个别扭精。”
“咳。”
江衡清了清嗓子,试图再次搅动这潭过于沉寂的水。
他踱步到沈云帆身边,靴底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故意放大了些。
“我说,地上不凉么?要不我扶你去床上躺着?”
他这话是对着沈云帆说的,眼神却瞟向叶听澜的背影。
沈云帆眼皮都没掀,闷声回了一句:
“泥跌我就爱躺这儿接地气。”
“行行行,你接地气。”
江衡没好气地应道,目光扫过沈云帆依旧透着虚弱苍白的侧脸,语气里那点刻意的调侃淡了下去,
“感觉怎么样?那股子掏空劲儿缓过来没?”
“死不了。”
沈云帆终于睁开一只眼,紫瞳斜睨了江衡一眼,带着惯常的狠劲,只是声音里的虚浮出卖了他,
“再给泥跌半柱香时间,照样能把你揍趴下。”
“呵,嘴是真硬。”
江衡嗤笑,抱着胳膊在他旁边蹲下,毫不客气地伸手戳了戳沈云帆的手臂,
“就你现在这软脚虾的样儿?省省吧。要不是……”
他话锋一顿,视线飞快地掠过叶听澜,终究没把“要不是师姐给你渡灵力梳理”这话说出来。
他转而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喂,我说,你刚才那怂样,我可都看见了。被师姐一句话就摁回去了?啧啧,出息呢?”
沈云帆的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狠狠瞪了江衡一眼,压低声音回击:
“滚!再废话信不信泥跌我现在就爬起来抽你?”
两人的低声斗嘴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灰云在角落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爪朝天,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一副懒得理会的模样。
叶听澜仿佛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
她依旧静立窗边,目光穿透门扉,似乎在审视着院外炽烈日光下的某一点。
直到沈云帆和江衡的争执声渐渐低下去,室内重新被一种更微妙的安静笼罩时,她才缓缓转过身。
那双湛蓝的冰瞳,平静无波地扫过地上的沈云帆。
沈云帆在她转身的瞬间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强装的镇定在对上她视线时摇摇欲坠。
他看到她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审视的意味让他心口发紧,几乎以为她要因自己试图起身说些什么。
他喉结滚动,已经做好了被那清冽声音再次“命令”的准备。
然而,叶听澜的目光只是在他略显紧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她的视线转向角落的药柜,仿佛在确认紫蕴草是否安放妥当,又像是在寻找下一个需要整理的物件。
最终,她的目光落回沈云帆身上,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霜雪般的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药力化开三成后再起来。”
不是命令,更像是一句基于精准判断的告知。
言简意赅,却清晰地划定了界限
——她不允许他此刻逞强。
沈云帆怔了一下,那股被看透的窘迫感再次涌上,但这次,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奇异的熨帖?
他别开脸,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江衡在一旁看得直想扶额。
这冰疙瘩师姐,连关心都裹着冰碴子,偏偏沈云帆这混小子还就吃这套!
他刚想再调侃两句,眼角余光却瞥见叶听澜的指尖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一缕精纯的冰魄灵力,如同无形的丝线,极其轻柔地从她指尖逸散而出。
它并未直接触碰到沈云帆,而是在他身周尺许之地无声盘旋了一瞬。
刹那间,沈云帆身下那片冰冷坚硬的地面,温度似乎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股刺骨的寒意被悄然驱散、中和,留下一种恰到好处的、不会阻碍他恢复的微凉。
这变化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若非江衡离得近又一直留意着,根本发现不了。
他心头猛地一跳,目光复杂地看向叶听澜。
后者已经重新将视线投向门口,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灵力微调只是他的错觉。
灰云却在这时停止了呼噜,它在空气中嗅了嗅,黑溜溜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向叶听澜垂落的手。
沈云帆似乎也感觉到了身下那点细微的不同。
他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紧抿的唇线也悄然缓和。
他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地颤动,呼吸也真正变得绵长均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