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难万险踏归途
碧梧峰药殿的狼藉尚未收拾,空气中残留着药香、血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花息。
短暂的休整后,众人皆知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宜让沈云帆与叶听澜这两位身负“异种”的人物久困于此。
白黎依旧沉睡在夜清歌灵力滋养的青梧叶榻上,气息微弱但平稳,小小的身体被灰云严密看护着。
灰云的黑瞳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沈云帆和叶听澜身上,兔耳微动,带着未消的忧色。
“你们的伤势,非静养不可。”
夜清歌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眼底的凝重未减分毫。
她将两个小巧的玉瓶分别递给沈云帆和叶听澜。
“凝霜草露与暖阳花髓的药性,不足以拔除那“异种”,但能稍缓痛楚,抑制其过度汲取。
每日三次,不可懈怠。
切记,灵力运转务必以温养为主,切莫催动本源,否则便是火上浇油,引得那花苞异动,后果难料。”
沈云帆接过玉瓶,掌心的金色菜花苞在药瓶冰凉的触感下似乎安静了一瞬,随即又传来熟悉的的抽痛。
他扯了扯嘴角,紫瞳看向叶听澜,那眼神传递的意思不言而喻。
叶听澜肩头的冰晶海棠瓣在收敛灵力后,剔透依旧,却散发着沉沉的寒意。
她沉默颔首,将玉瓶收入怀中。
夜清歌带着两人,乘着云舟来到太清峰。
“师父(们)。”
沈云帆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重伤后的低哑,却努力维持着惯常的语调,
“我和师姐……想回家。”
他将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太微长老和霜天长老。
太微长老那抽象的老脸上难得没了戏谑,白发微拂,点了点头:
“是该回去了,你们回去问问你们的父母,说不定会有答案。”
霜天长老的目光在叶听澜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沈云帆掌心的金芒。
赤瞳中情绪难辨,最终只化作一声清冷的:
“嗯。保重。”
这时,一道急切的身影从殿外闪入,正是江衡。
他一身风尘,显是刚从别处赶来,青瞳扫过殿内狼藉和沈云帆、叶听澜身上的伤,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我刚接到传讯!沈云帆,听澜师姐,你们这伤……”
他目光落在沈云帆掌心那刺目的金色花苞和叶听澜肩头诡异的冰晶海棠上,眉头紧锁,
“我跟你们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行。”
沈云帆和叶听澜几乎是异口同声。
沈云帆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拍了拍江衡的肩,牵扯到掌心的伤,疼得他龇了下牙,才道:
“儿砸,好意泥跌心领了。但这路……我们得分头走。”
他晃了晃自己那只缠着渗血布条、掌心隐现金芒的手,又指了指叶听澜肩头,
“看见没?我俩现在就是两个会走路的麻烦。
聚在一起,万一路上哪个种子想不开炸了,你是想给我们收尸还是想一起当肥料?”
他语气带着调侃,但紫瞳里的认真不容置疑。
他们身上的“异种”太过诡异未知,谁也无法保证不会突然失控波及旁人。
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的是绝对的静养和观察,而非更多的变数。
叶听澜亦是对江衡微微摇头,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们需要隐匿行踪,人越少越好。碧梧峰这里,还需你留下,以防万一。”
她指的是白黎的状况以及可能追踪而来的未知隐患。
江衡看看沈云帆,又看看叶听澜。
拳头捏紧又松开,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气,青瞳中满是担忧与不甘,却也明白两人说得在理。
他转而看向夜清歌:
“夜长老,他们两个现在灵力……”
“几乎无法调用。”
夜清歌摇了摇头,
“那异种时刻汲取本源。催动灵力,只会加速其成长,甚至可能引爆。
骑马就更不行了,毕竟叶听澜的种子在肩上,沈云帆的在手上,会有影响。所以,此行只能靠双脚了。”
“只能靠双脚。”
沈云帆在心里啧了一声,瞥了一眼叶听澜那近两米的身高和自己的驼背。
再看看殿外绵延的山路和更远处广阔无垠的世俗疆域。
这趟路,注定是场折磨。
但他脸上很快又浮起一丝痞笑,凑近叶听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道:
“师姐,看来师弟我这把老骨头,得仰仗你多多关照了。走不动了,你可不能丢下我啊?”
叶听澜垂眸,没看他,只是将霜寂剑挂回腰间。
此刻的霜寂,不再是流转寒芒的神兵,更像是一根沉重的、冰冷的拐杖。
她迈步向外走去,声音淡淡飘来:
“跟上吧。”
沈云帆嘿嘿一笑,赶紧跟上,临走前不忘对江衡和灰云挥手:
“看好家啊!特别是那个小祖宗(指白黎),等她醒了告诉她,她欠我两条命了!”
灰云抱着昏睡的白黎,冲他呲了呲兔牙。
下了玄霄宗,踏入山脚小镇的喧嚣,才真正体会到灵力暂失的虚弱。
往日缩地成寸的轻身术法成了奢望,御剑飞行更是天方夜谭。
沉重的身体踩在坚实的泥土路上,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费力。
阳光正好,晒得人有些懒洋洋的。
沈云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觉得腿肚子发酸,掌心的灼痛似乎也随着步行而更清晰地传来。
他瞄了眼走在前方半步的叶听澜。
她背脊挺直,步伐稳定。
但仔细观察,能发现她每一步落地时,右肩都带着一丝僵硬,那是冰晶海棠瓣带来的持续剧痛。
沈云帆眼珠一转,脚下故意一个踉跄。
整个人朝着叶听澜的后背“虚弱”地歪倒过去,额头几乎要贴上她冰冷的黑发。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刻意的委屈和撒娇:
“师姐~~~我累~伤口疼……走不动了……”
说话间,他甚至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试探性地、轻轻地环住了叶听澜紧窄的腰身。
叶听澜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被冰封住。
她能感觉到沈云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后,带着一丝因忍痛而生的微喘。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脚步顿住,没有立刻甩开,也没有回头,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唇透露出她内心的波动。
“站直。”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像是碎冰砸在青石上。
“站不直了,腿软。”
沈云帆得寸进尺地又往她身上靠了靠,下巴几乎搁在她肩膀上,
他故意把缠着布条的手往叶听澜眼前晃了晃。
布条边缘渗出一点金黄的血迹,散发出灼热的气息,与他此刻虚弱的语调形成鲜明反差。
叶听澜沉默了几息。
过往人流投来好奇的目光,让她那冰封般的面容似乎更冷硬了些。
但她最终没有强硬地推开他,只是稍微侧了侧身,让沈云帆靠得不至于那么贴实,同时放缓了脚步。
“……再啰嗦,就把你丢在路边。”
语气依旧是冷的,但那放缓的脚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纵容。
沈云帆闷笑一声,半边身体的重量心安理得地倚在叶听澜身上。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冽的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暖阳花髓温润的药香。
他享受着这片刻的“虚弱特权”,嘴上还不忘贫:
“师姐真好。就知道师姐舍不得我。”
叶听澜没搭理他,只是目视前方,继续迈步。
只是那被沈云帆靠着的手臂,似乎悄悄多用了几分力,支撑着他那份“虚弱”。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个高大挺拔却步伐僵滞带着隐痛。
一个瘦削驼背故作虚弱地半倚着,影子在尘土路上拉得很长。
霜寂剑鞘偶尔磕碰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清响,成了这漫长归途唯一的伴奏。
沈云帆的目光掠过叶听澜线条优美的侧脸,落在她蓝发下若隐若现的耳廓上。
那耳廓似乎比平时染上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掌心的灼痛仿佛也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这趟归乡路,纵然灵力尽失,千难万险,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路还很长,目标在北方的海棠深处,而撩拨他家师姐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