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巷噬心烬余温
三日后,北境边陲。
夕阳将枯草染成淬火的金箔,沈云帆踉跄行走在荒芜官道。
灵力枯竭的身体沉重如灌铅,掌心血痂下的花苞随心跳搏动,每一次抽痛都牵扯着丹田空荡的虚乏。
连续四日不眠不休的跋涉与毫无所得的搜寻,早已榨干最后气力。
视野边缘泛起灰翳,远处山峦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喉间干渴得如同塞满沙砾。
暮色四合时,一点昏黄灯火刺破荒凉。
矮土墙围成的小镇匍匐在山坳里,歪斜的木匾刻着“栖鸦渡”三字。
沈云帆拖着脚步挪进镇口,浓重的油烟与食物香气混着牲畜臊味扑面而来,胃袋猛地痉挛。
他本能地裹紧遮颜的黑布斗篷,驼背身形缩进檐下阴影,紫瞳警惕扫过喧闹的街市
——挑担吆喝的货郎、醉醺醺撞出酒馆的汉子、蹲在墙角掷骰的顽童……
全是陌生而鲜活的烟火气,却让他脊椎绷紧。
血海重生、宗门清修、百官谋反、楚江欺压,让他早已忘却如何与凡人共处。
馄饨摊的布幌在风里扑打。
灶上铁锅白汽蒸腾,竹笊篱搅动着乳白汤水中沉浮的元宝状面皮,肉馅的荤香勾魂摄魄。
沈云帆喉结滚动,指尖下意识探向腰间储物袋——空空如也。
为隐匿行踪,他未带半块灵石,仅有的碎银还是前日替驿站老翁修补破车所得。
“客官,来一碗?”
系着油围裙的摊主咧开黄牙招呼。
沈云帆猛地一颤,兜帽下的脸绷得死紧。
他僵硬点头,从袖袋摸出两枚天阳币按在案板边缘,指尖迅速缩回,仿佛那木头烫手。
声音卡在喉咙里挤不出半个字,只以眼神示意灶台。
“好嘞!鲜肉馄饨一碗——”
摊主麻利捞起雪白吃食倒入粗陶海碗,撒上葱花虾皮。
沈云帆接过碗的刹那,滚烫温度灼得他指尖一缩,险些脱手。
他寻了角落条凳坐下,佝偻着背面对土墙,掀开兜帽一角。
热气熏湿睫毛,久违的食物香气让他眼眶发酸。
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又吹,正要送入口中。
馄饨摊昏黄的灯光在沈云帆佝偻的脊背上投下摇晃的暗影,碗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兜帽下苍白的脸。
邻桌樵夫那带着血腥味的絮语,精准地刺穿了他试图在食物香气中寻求片刻安宁的脆弱屏障。
“听说了吗?西头柳条巷的赵娘子……”
樵夫的声音混着吸溜汤水的声响,带着一种分享秘闻的既惊惧又兴奋,
“昨夜里用剪子捅穿了她男人的脖子!”
“嗬!”
卖炭的汉子猛地一拍油腻的桌子,震得碗碟轻响。
他脸上横肉抖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人的碗里,
“那血喷得!跟开了闸似的,糊了满墙!
今早衙役来抬尸首,啧啧,盖尸的白布都洇透了红,沉甸甸往下滴答!”
他咂摸着嘴,仿佛在回味那骇人的景象,粗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打。
沈云帆捏着粗糙木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碗中那只吹了许久的馄饨,雪白的面皮裹着粉嫩的肉馅,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浸透了粘稠的猩红。
喉间干渴的沙砾感被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取代,胃袋痉挛得更厉害了。
他强迫自己垂下眼,盯着汤面上漂浮的几点油星和翠绿的葱花。
他试图隔绝那令人作呕的描述,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
“啧。”
樵夫摇着头,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平日瞧着温顺得像只羊羔,见人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怎么就……”
“温顺?”
卖炭汉子嗤笑一声,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是没被逼到份上!楚祥那混球是什么德行,咱这栖鸦渡谁不知道?
赌输了钱,喝醉了酒,回家就拿她当出气筒!前儿个,就在东街口,多少人亲眼瞧见!”
他越说越激动,脖子都梗了起来,但随即似乎意识到什么,瞟了瞟四周,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谨慎,
“揪着赵娘子的头发,就那么硬生生往捣米的石臼上撞!听着都瘆人!那会儿怎么不见她温顺反抗?”
这时,坐在卖炭汉子对面、一直闷头喝汤、穿着洗得发白短褂的老农。
他抬起布满沟壑的脸,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根深蒂固的茫然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规训。
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沾着汤渍的胡须,嘴唇嗫嚅了几下,才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腔调小声嘟囔道:
“再……再怎么说……也不能……不能下这死手啊……那到底是她男人……妇人家的本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眼神躲闪着。
他不敢看对面激动陈述的卖炭汉,也不敢看周围可能投来的目光。
他骨子里浸透的“夫为妻纲”的训诫让他觉得赵娘子做得大逆不道。
可楚祥的暴行又让他无法理直气壮地斥责,最终只能化作这毫无气势的喃喃自语。
“本分?本分个屁!”
卖炭汉子像是被这话点燃了憋着的火气,声音又扬了起来,带着对老农懦弱的不屑,
“楚祥那种畜生,活着就是祸害!仗着他那在郡城里当差的远房表叔是姓“楚”的,在咱这破地方横着走!
赵娘子爹娘死得早,没个兄弟撑腰,这些年被他折磨得……唉!要我说,那剪子捅得痛快!早该……”
他猛地刹住话头,大概也意识到这话过于惊世骇俗。
随后再次警惕地左右看看,端起碗猛灌了一口浑浊的汤,把后面更激烈的话咽了回去。
“呕。”
沈云帆不是没有见过血,但他就总感觉眼前白花花的馄饨中有一股令他反胃的气息。
不能再听了,不能再待了。碗里剩下的馄饨早已冰冷油腻,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
沈云帆霍然起身,动作带着重伤之人的僵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沈云帆裹紧斗篷撞开人群时,粗麻布料刮过条凳边缘,带倒了那只残留油污的粗陶海碗。
半碗冷透凝脂的汤汁“哐当”一声泼溅在泥土地上,黏稠的汁液溅上邻桌樵夫打着补丁的裤脚。
“哎呦!作孽哟!”
樵夫像被烫到似的跳起来,心疼地拍打裤腿,浑浊的眼睛瞪着沈云帆逃也似的背影,声音陡然拔高,
“白花花的粮食就这么糟践!这什么人呐!”
卖炭汉子斜睨着地上那滩狼藉和被掀翻的条凳,粗声嗤笑:
“屁滚尿流了吧?刚才竖着耳朵听老子的热闹,一听到血,跑得比受惊的骡子还快!”
他啐了一口浓痰,精准落在那摊油污里,
“个没卵子的怂货,连碗馄饨都端不稳!”
穿短褂的老农也难得地没再缩着脖子。
他浑浊的眼珠盯着地上浸入泥土的面皮,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痛惜,喃喃念叨着:
“糟蹋吃食……要遭雷劈的啊……庄户人家一滴汗摔八瓣……”
这些低语和鄙夷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在沈云帆绷紧的后脊梁上。
他脚步踉跄,一头扎进旁边狭窄幽暗的巷口,冰冷的土墙阴影瞬间吞噬了他驼背的身影。
背靠着粗糙冰冷的墙面,他大口喘息。
巷外市井的喧嚣隔着几步之遥,却又像隔着万丈深渊。
他死死攥着那只受伤的手,布条下渗出的金红微芒在阴影里明明灭灭,像是无声的嘲笑。
“滚开!臭要饭的!别脏了我的地界儿!”
馄饨摊方向,摊主那刻薄的呵斥声陡然撕裂了短暂的嘈杂,比刚才的议论更刺耳地钻进沈云帆耳中。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摊主正叉着腰,对着一个不知何时蹭到摊子前的身影破口大骂。
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乞丐,一身破布勉强挂在佝偻的骨架上,蓬头垢面,露出的手脚如同枯黑的树枝。
他伸着一只脏污变形的手,对着摊主,也对着沈云帆尚未吃完的馄饨。
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嗬嗬”声,浑浊的眼球里只剩下对食物的本能渴望。
“看什么看?还想吃白食?”
摊主嫌恶地后退一步,仿佛乞丐身上的虱子会跳过来似的。
他抄起还沾着沈云帆那碗残汤的碗!
乞丐浑浊的眼睛骤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下一秒——
“哗啦!!”
那碗馄饨,连同浑浊的汤水,被摊主狠狠泼在了乞丐脚前寸许的泥地上!
白生生的馄饨在尘土里翻滚,瞬间裹满污泥。
“喏!赏你的!”
摊主将空笊篱在锅沿敲得梆梆响,唾沫横飞,
“有手有脚的废物,镇东头李员外家砌墙缺力工怎不去?就知道伸个爪子讨!呸!下贱骨头!”
滚烫的蒸汽混着食物香气扑在乞丐脸上,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地垂下。
那浑浊眼珠里刚刚升起的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灰败。
他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朽木,慢慢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想要离开这片充满羞辱的泥地。
旁边一个抱着膀子看热闹的汉子,对着乞丐蹒跚的背影嗤笑道:
“就是!有力气讨饭,没力气干活?李员外家一天管两顿饱饭呢!懒筋抽的!”
“可不是嘛。”
另一个妇人挎着菜篮,撇着嘴附和,
“咱们镇子虽说穷,可手脚齐全的去码头扛包、去山里伐木,哪个饿死了?这种人啊,活该受穷!”
冷硬的讥讽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乞丐佝偻的背上,也抽打在巷口阴影里那个同样狼狈的身影上。
沈云帆紧贴着土墙,兜帽下的紫瞳一片幽深。
那乞丐被泼在的不是馄饨,是活生生被践踏的尊严。
和他掌心跳动的花苞一样,都在无声地汲取着痛苦与绝望而存在。
他看见乞丐拖着步子,最终消失在另一条更幽暗的小巷深处。
留下地上那滩迅速被尘土覆盖、只余一片深色水渍的污迹,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
巷外的人群很快散开,摊主骂骂咧咧地收拾着被弄脏的地面,仿佛倒掉只是令人厌弃的垃圾。
喧嚣市声重新浮起,遮盖了方才的闹剧,也掩盖了巷内阴影中一声沉重而冰冷的吐息。
沈云帆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象征着“驱逐”的污迹之地,朝着栖鸦渡可能藏污纳垢的角落踉跄走去。
每一步,都离那虚假的烟火越远,离那掌中吸吮着他生命与意志的断情花苞所预示的冰冷前路,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