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锁十里千滴血

沈云帆的身影彻底没入栖鸦渡更深、更暗的迷宫。

巷道的土墙剥落,散发出霉烂的刺鼻气味,与他掌心血痂下那搏动不休的断情花苞共鸣着。

他只想找到一个无人角落,蜷缩起来,对抗身体的虚脱和心神的震荡

——那泼在乞丐身上的馄饨,仿佛是他自己尊严最后的残渣。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仅有几扇破窗透出摇曳如豆的昏光。

他拐进一条死胡同的尽头,背靠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粗重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肋骨下的隐痛。

手掌按在腰腹间,那里空空如也,除了干瘪的储物袋,只有袖袋里几枚轻飘飘的天阳币。

他下意识地摸索,只想确认那点可怜的“凡尘”财产尚在。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贴着他身后的阴影响起!

过于疲惫和紧绷的神经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只觉袖袋微微一沉,仿佛被蚊蝇叮咬了一下。

“贼!”

一个尖利、带着刻意夸张的童音骤然撕裂巷道的死寂。

沈云帆猛地睁眼,紫瞳在黑暗中收缩。

只见一个黑影,那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顽童都要敏捷灵活

——像只受惊的壁虎,“唰”地一下从他身侧掠过,蹿向巷子口,手中赫然捏着他的钱袋!

本能压倒了一切。

连日里积压的屈辱、戒备、以及在馄饨摊被迫咽下的反胃感,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站住!”

一声低喝带着修士独有的冰冷穿透力,沈云帆的身体无视了沉重如灌铅的四肢,猛地弹起追去。

他不是为了那几枚铜钱,而是为了阻止这卑劣的窃取,为了撕破这无尽的、下沉的窒息感!

他探手如电,指尖几乎要触到那小贼的后衣领。

“哎哟!大人救命啊——有贼偷钱还打人啦!”

那小贼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沈云帆指尖触及的瞬间,一个踉跄向前扑倒。

同时,她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足以惊动半条街的哭嚎!

声音凄厉得不似孩童,充满了刻意煽动的惊恐。

糟了!

沈云帆心中警铃大作,但已来不及后退。

巷口通往外街的亮光处,几个被哭声吸引的彪悍身影瞬间堵住了出路。

为首的是个敞襟裸怀、胸口纹着青狼的壮汉。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粗壮的同伴,他们刚从酒馆出来,带着一身劣质酒气和蛮横的戾气。

“哪来的杂碎?敢在栖鸦渡撒野,偷小娃娃的钱?!”

纹身壮汉醉眼朦胧,但凶光毕露,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不由分说就朝沈云帆的衣襟抓来!

沈云帆重伤未愈又灵力枯竭,动作终究迟滞了一瞬。

那粗糙的大手带着浓重的汗味和酒气,狠狠抓住了他遮颜斗篷的领口!

“哗啦——!”

大力拉扯下,本就系得不甚牢靠的斗篷连同兜帽,被硬生生扯落大半!

昏黄的、远处摊档灯笼的光晕,吝啬地洒落在骤然暴露出的那张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扼住沈云帆衣领的壮汉,脸上的凶悍骤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错愕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他身后那两个同伴也瞬间停止了逼近的脚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沈云帆暴露在光线下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却苍白得像覆了一层寒霜。

五官轮廓精致得近乎脆弱,眉如远山黛,鼻梁挺秀,薄唇紧抿毫无血色。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分辨出那是一种罕见的、深邃剔透的紫色。

这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近乎妖异的俊逸。

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嚣。

纹身汉子的醉意似乎都被眼前这张脸惊得醒了大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赵……赵娘子?”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在狭窄的巷道里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那两个同伴倒抽一口冷气,眼神从错愕转为一种混杂着恐惧与贪婪的复杂光芒。

“是……是她!就是她!”

其中一个汉子指着沈云帆,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

“化成灰我也认得!西头柳条巷的赵娘子!捅死楚祥的那个疯婆娘!”

“我的老天爷……”

纹身汉子喃喃道,抓着沈云帆衣领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力道。

但他的眼神却更加锐利地锁在他脸上,仿佛要穿透这张脸看到另一个人的灵魂,

“她……她不是早跑了吗?都说她死在山里了……”

另一个汉子兴奋地搓着手,脸上横肉抖动:

“先别管跑不跑。你们忘了郡衙贴的海捕公文?!重金悬赏!活的死的都要!”

他的目光贪婪地在沈云帆脸上逡巡,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闪闪发光的金子,

“那赏格……足够咱们兄弟在城里买个大宅子,娶几房姨太太了!”

那小贼早已不知溜到哪里去了,只剩下沈云帆一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兜帽被扯落,冰冷的夜风灌进脖颈,却远比不上此刻他心中的寒意。

赵娘子?那个杀夫逃亡的妇人?

他们竟将他一个重伤逃亡的修士

——错认成了她?!

这荒谬绝伦的误认,比刚才的污蔑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屈辱。

纹身汉子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在看到沈云帆那双独一无二的、燃烧着冰冷怒火的紫瞳时,彻底消散了。

栖鸦渡谁不知道,赵娘子就有这么一双勾魂夺魄、让人过目难忘的紫眼睛!

“错不了!就是她!”

纹身汉子猛地回神,眼中爆发出狂喜和凶光。

刚刚松开的手再次加力,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沈云帆的手腕,将他整个人粗暴地往前一拽,

“兄弟们!发财的机会来了!把这毒妇捆结实了,天亮就送官领赏!”

巨大的羞辱感和被当作货品的冰冷绝望,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沈云帆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挣扎,试图挣脱那铁钳般的掌握,枯竭的身体虚弱如孩童,反而被那汉子更粗暴地反剪双手。

粗粝的麻绳狠狠勒进他的手腕,磨蹭着掌心血痂下的花苞,带来一阵剧烈的、直刺灵魂深处的抽痛!

“老实点!你这杀千刀的毒妇!”

另一个汉子狞笑着,抄起一根地上的木棍,似乎随时准备砸下来。

沈云帆被拖拽着踉跄前行,如同一条晒干的兽皮。

巷道两旁原本紧闭的破门板后,探出更多惊疑、恐惧、甚至带着看戏般兴奋的脑袋。

那些目光黏腻地贴在他苍白的、被误认为“赵娘子”的脸上,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的潮水:

“真是她……”

“老天开眼,抓住她了……”

“啧啧,敢杀夫,这心得多狠……”

“这下楚家那位郡城里的老爷可要大发雷霆了,赏钱肯定少不了……”

“都闭嘴!滚开!”

为首的纹身汉子恶声恶气地驱赶着探头探脑的镇民,脸上却掩饰不住即将一步登天的狂喜,

“看什么看!这是重犯!惊扰了官差,你们有几个脑袋?!”

沈云帆紫瞳中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喷薄而出。

他死死咬住下唇,一丝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

不能……绝不能被这样押送官府!

那将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毁灭!

就在他们即将把沈云帆拖出巷口,暴露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众目睽睽之下时——

哒、哒、哒……

一阵极其规律、清晰、不疾不徐的马蹄声,突兀地敲碎了巷口处嘈杂的人声和纹身汉子得意的呵斥。

喧嚣瞬间低了下去,如同被掐住了喉咙,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循声望去。

只见巷口外的主街上,昏暗摇曳的灯火边缘,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两骑。

马是神骏的纯黑战马,皮毛在夜色中泛着油亮的光泽,鞍鞯华丽,镶着暗沉的金属边饰。

马上坐着两人,皆是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抿紧的薄唇。

他们腰间悬着的是形制奇特、带着隐隐符纹的短柄弯钩,在阴影中透着不祥的幽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铁锈的冰冷气息,随着夜风无声弥漫开来。

为首的骑士微微抬了下手,并未摘下兜帽,一道毫无情绪起伏、如同刀锋刮过寒冰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方才,何人提到了“悬赏”?”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巷口所有的声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郡守府通缉令,重犯赵氏,赏金五千两黄金,死活不论。知情者,赏百金。”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巷口众人,最后定格在被反剪双手、狼狈不堪的沈云帆身上

——落在他那张苍白绝伦、此刻写满屈辱与震惊的“女相”面容之上。

纹身汉子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随即被一种巨大的谄媚取代。

他几乎是拖着沈云帆向前踉跄两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回……回禀官爷!小人王彪!是……是小人!小人抓住了!这就是杀夫潜逃的重犯赵娘子!千真万确!”

沈云帆猛地抬头,紫瞳死死盯住那马上的骑士,那冰冷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深渊。

“墨隐舟……!”

他感觉到手腕上的绳索勒得更紧了,掌心血痂下的花苞传来一阵尖锐如撕裂般的剧痛。

沈云帆腕骨几乎被麻绳勒断,掌心血痂下的断情花苞因剧痛疯狂搏动,每一次脉动都像钝刀剐蹭神魂。

玄甲骑士兜帽下的阴影纹丝未动,唯有腰间符纹弯钩在昏光里渗出幽蓝冷芒。

“验明正身。”

墨隐舟的声音比栖鸦渡的夜风更砭骨。

他身后另一骑倏然翻落马鞍,玄靴踏地无声。

那人指尖夹着一枚冰鉴玉符,符面刻着扭曲的篆文“缉”字,径直按向沈云帆颈侧

——正是官府查验通缉犯用的追影符!

“官爷明鉴!”

王彪谄笑着将沈云帆往前猛推,

“这毒妇的紫眼睛全镇独一份……”

冰鉴玉符触到皮肤的刹那,符篆骤然爆出刺目血光!沈云帆闷哼一声,紫瞳因神魂灼痛缩成针尖。

“骨相吻合,瞳色无误。”

验身者看了看沈云帆的下体,随即收符禀报。

墨隐舟兜帽微不可察地转向王彪:

“赏金去郡衙领。”

三个字碾碎了地痞眼中的狂喜。

铁链破空声骤响,两道玄铁钩索毒蛇般缠上沈云帆腰腹。

钩尖穿透粗布衣料扎进皮肉,鲜血瞬间洇透衣衫。

这不是押送,是锁牲口!

“呃啊——!”

沈云帆终于压不住痛吼。

铁钩贯体的剧痛撕扯着重伤经脉,更屈辱的是钩索末端连着马鞍

——他们要像拖死狗般将他拴在马后游街!

雷灵根在丹田疯狂震颤,千影在袖袋里烫如烙铁,可灵脉被断情花苞死死堵着,连一丝电弧都迸不出。

“起!”

墨骑猛扯缰绳。

战马扬蹄的巨力将沈云帆拽得扑倒在地,尘土混着血沫呛进喉管。

巷道两侧门窗缝隙里的眼睛亮得骇人,那些目光黏在他染血的脊背上,窃语汇成毒潮:

“活该……杀夫就该千刀万剐…”

“钩子穿腰子咧!看她还跑…”

“五千两黄金啊……够买半条街了……”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丧钟般的节奏。

沈云帆被拖行过馄饨摊前,泼在地上的残汤映出他狼狈倒影:

散乱的高马尾沾满泥污,冷白脸上血痕交错,唯有那双紫瞳烧着地狱般的火。

“找死?”

墨隐舟勒马回首。

摊主吓得瘫软在地,却见骑士兜帽下唇角竟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念你嫉恶如仇,免罪。”

这句话比鞭子更狠地抽在沈云帆心上。

“噗!”

铁钩骤然收紧,钩尖在脏腑里狠狠一拧,将他所有声音绞成血沫。

镇口牌坊越来越近。

坊柱上贴着崭新的海捕公文,赵娘子画像旁一行朱砂批注灼人眼目:

“凡貌近者,宁可错拘,不可纵放!”

墨隐舟突然抬手止住队伍。前方官道被黑压压的人群堵死,火把映着“楚”字灯笼

——竟是苦主楚家来截人了!锦衣老者拄鸠杖立于车前,杖头直指沈云帆:

“将这毒妇交予楚家!老朽要剖心祭子!”

人群爆出欢呼,无数双手伸向铁链,要将这“赵娘子”撕碎分食!

玄甲骑士的弯钩骤然嗡鸣。墨隐舟策马挡在沈云帆身前,兜帽下终于漏出刀锋般的话:

“朝廷重犯,岂容私刑?”

鸠杖重重顿地:

“墨大人!这贱人杀的是楚家独苗!”

“楚祥虐杀发妻证据确凿。”

墨隐舟声音淬着冰,

“赵氏杀夫为自保,按律当流放。尔等此刻拦路……是想灭口?”

死寂在火光中蔓延。

沈云帆咳着血沫低笑起来。

多讽刺啊……他被当作复仇符号争夺,真的赵娘子或许早隐姓埋名。

断情花苞在掌心疯狂鼓胀,根须顺着血脉扎向心窍——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

“让道。”

墨隐舟弯钩出鞘三寸。

楚家人铁青着脸退开,无数道淬毒目光钉在沈云帆背上。

铁链哗啦再响时,他看见王彪举着钱袋在衙役堆里谄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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