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她不是他的金丝雀)1
这次的争吵像一场骤雨,来得猛烈,去得决绝。碎瓷片上的胭脂红还未干透,小燕子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留下永琪在自尊与深情间备受煎熬,仿若失魂雕像。
他站在窗前,指尖从摩挲窗棂的雕花逐渐变为痉挛般抠进缝隙,指甲劈裂也浑然不觉。
那雕花是牡丹纹,繁复而精致,可此刻在他指腹下却只显得冰冷。
忽然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还尚未来得及取出帕子,一口鲜血已溅在雕花窗棂上。殷红的血珠顺着木质纹理缓缓流淌,与碎瓷片上的胭脂遥相呼应,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宫墙,越过夜色笼罩的京城,落在不知名的远方——那里或许有她离去的背影,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茫。
原来最痛的,不是她离开,而是她离开时,眼里再没有他。
他本该追出去的。
像从前每一次她生气闹脾气那样,不管不顾地策马奔向她,哪怕她气得跺脚,也会笑嘻嘻地凑上去,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她最爱的蜜饯,或是新得的稀奇玩意儿。那时她总会瞪他,可瞪不了多久,杏眼里的怒火就会慢慢融化,变成又气又笑的模样,最后憋不住"噗嗤"一声,伸手来捶他:"坏哥哥,你讨厌死了!”
可这次,他没有,他的脚步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出去。
骄傲与爱意在他胸腔里撕扯,像两头困兽,啃噬得他鲜血淋漓。
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自心口蔓延,他死死按住胸膛,却止不住第二口鲜血溢出唇角。
永琪端起茶盏,茶盏在他发抖的指间咯咯作响,青瓷冰凉的触感渗入指尖。茶水早已凉透,浮着一层黯淡的月光。抿了一口,混着血腥的茶汤在齿间黏腻如锈,咽下去时扯得喉管生疼。苦涩在舌尖蔓延,却不及心头万分之一。
恍惚间,耳边又响起她带着哭腔的控诉—
"你没错!错的是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得像是贴在他耳畔嘶喊。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鲜血淋漓。他猛地攥紧茶盏,指节发白,仿佛这样就能捏碎那些刺耳的话语。
可它们早已渗进他的骨血里,一遍遍回响,挥之不去。
原来在她心里,他这十一年的倾心相待,竟如此不堪一击?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长而扭曲。他忽然低笑一声,抬手抚上心口,那里空荡荡的,仿佛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
“永不相见……”
她最后那句话,像诅咒一般萦绕在耳边,字字诛心。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殷红的血珠渗出,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痛到极致,竟是这般麻木。
窗外,冷月如钩。
永和宫的琉璃瓦上凝着寒露,映着月光,粼粼如碎玉。那光芒刺得他眼眶发涩,恍惚间,竟像极了那年御花园里,她踮起脚尖,簪在他鬓边的那朵白梅——她笑得眉眼弯弯,说:"哥哥,你戴花可比姑娘家还好看!”
可如今,花谢了,人散了。
他望着宫门的方向,染血的指尖在窗框上划出几道凌乱红痕,最终,他只是缓缓合上窗,任由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他终究,没有追出去。
笠日
永琪依旧如常地上朝、批阅奏折、处理政务,表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晨光初现时,他已穿戴整齐,朝服上的五爪金龙威严凛凛,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朝堂上,他应对如流,议事时见解独到,连乾隆都微微颔首表示赞许。却无人看出他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早已陷入掌心。
军机处的青玉案上,奏折堆叠如山。朱笔起落间,他批阅的速度比平日更快,字迹却依旧工整有力。
他整整一日滴水未进,案头的茶盏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当小桂子第N次换上新茶时,忍不住小声劝道:"主子,您用些点心吧..."话未说完,就被永琪一个眼神止住。小顺子连忙扯了扯同伴的衣袖,两人退到殿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记得昨晚福晋离去时满眼泪光的模样,更记得主子彻夜未眠时,在窗前站成的那道孤影。此刻殿内静得可怕,唯有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傍晚时分,尔泰差人递来消息,说是今晚四个"臭皮匠"要在醉仙楼相聚。
传话的小太监跪在殿外,声音细若蚊蝇:"福二爷说,今晚定要聚一聚,说是...说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偷偷瞄眼瞧着这位爷的脸色。
永琪本想推拒,可来人却补了一句:"潇风少爷特意嘱咐,说五爷您若不去,他便亲自来请!”
或许...或许能听到些小燕子的消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指尖一顿,朱笔在奏折上洇开一小片墨痕。半晌,他合上折子,淡淡道:"备马。”
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
永琪换下朝服,着一袭靛青色常服,腰间只悬了块白玉佩。临出宫门前,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西林觉罗府的方向望了望,又很快收回。马蹄声响起时,小桂子等人终于松了口气,自家主子这一整日,总算说了句与政务无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