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见一个爱一个)3

小燕子浑浑噩噩地被永琪抱回永和宫,整个人如同抽离了魂魄,眼神空洞,任由明月、彩霞替她沐浴更衣。她蜷缩在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揪着锦被,脑海里翻涌着今晚的一幕幕——

乾隆看向含香的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

她忽然想起紫薇的娘——夏雨荷,苦等十八年,至死未能再见帝王一面;又想起宫里的皇后、令妃、嘉贵妃……甚至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嫔妃。‌每隔三年选秀,年年新人入宫,可旧人的眼泪,又有谁记得?‌

而永琪……‌

醉仙楼那日的画面猛然刺入脑海——他与那名女子相谈甚欢,甚至亲手搀扶她上楼。可今夜,这根刺却因含香之事狠狠扎进心里,疼得她几乎窒息。

"乖乖……"‌永琪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眉头紧蹙,"你若是难受,便哭出来。"

她怔怔望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你说……皇阿玛对那位公主,会不会也像对紫薇姐姐的娘那样,新鲜劲儿过了,就抛到脑后?"

永琪一怔,尚未回答,门外却传来愉妃的声音——

"永琪!你们回来了?"‌

愉妃匆匆踏入内室,目光在触及小燕子苍白的脸色时骤然一滞。她沉默片刻,轻叹道:"小燕子,莫要为今日的事过于伤心。有些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小燕子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这话出自愉妃之口。

愉妃转而看向一旁的永琪,语气复杂:"永琪,你要明白,你皇阿玛有许多的身不由己。前朝后宫千丝万缕,有些决定……"

永琪眼眶微红,低声道:"额娘……"

愉妃摇摇头,目光落回小燕子身上,竟透着一丝怜惜:"你这孩子,性子最是单纯,宫里这些污糟事,本不该让你看见。但你要记住,你皇阿玛对你的疼爱,从未变过。”她轻轻握住小燕子的手,“莫要因为今晚的事,就寒了心。”

待瑜妃离去,永和宫再度陷入死寂。

瑜妃方才的温言劝慰还萦绕在耳畔。小燕子蜷在贵妃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永琪轻叹一声,在她身旁坐下,温声道:"皇阿玛这次纳妃,实在是迫不得已。回部归顺,事关边疆安定,含香公主入宫是政治联姻..."

他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他何尝不懂小燕子的愤怒?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失望,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可他是皇子,从小就被教导——‌“天下为重,私情为轻。”‌ 他曾经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此刻,他却第一次感到迷茫。

“皇室的婚姻,从来就不是儿女私情,而是江山社稷的筹码。”‌ 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可今天,他却突然觉得荒谬。

阿里和卓就这样把含香送了上来,像献上一件稀世珍宝,而皇阿玛……接受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女人,原来是可以这样被当作物品送出去的。】

他忽然想起小燕子曾经说过的话——‌“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觉得女人就该乖乖听话,任人摆布?”‌

当时他只当她孩子气,可现在……他竟无法反驳。

他看着小燕子倔强的侧脸,月光下,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强忍着泪。他想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可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了。

‌ 他能说什么,他该说什么,他忽然发现,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给不了她。

"政治联姻?"小燕子猛地转过头,眼中燃起两簇火苗,"那紫薇姐姐的娘独守济南十八年,那些被选秀送进宫里苦等的女子,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放屁!什么江山社稷,不过是贪图美色的借口!"‌

永琪一怔,随即耐着性子解释:"这不一样...皇阿玛身为帝王…”

"有什么不一样!"小燕子突然站起身,声音拔高,"你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见一个爱一个,娶一个忘一个!"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划开了永琪的心。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被人在胸口狠狠捅了一刀。是啊,他有什么资格辩解?

年少的自己,情窦初开,宴席上那些世家大族送来赴宴的少女们,或温婉端庄,或才情卓绝,裙摆摇曳间,或许也曾有过刹那的恍惚心动。

那些如晨雾般缥缈的好感,在小燕子以童养媳的身份,带着鲜活的生命力闯入他生命后,便彻底消散。此后岁岁年年,他将满心炽热都倾注在她一人身上,即便往昔或曾有过动摇,此刻也只觉那些心动不过是年少荒唐。可如今,她竟这样看他?

连日来的周旋让他精疲力尽,与此刻汹涌的委屈、慌乱交织在一起,太阳穴突突跳动。他猛地起身,檀木椅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和他们不一样!!!”

这声嘶吼里,藏着被误解的不甘,更藏着生怕失去她的惊惶。

"哪里不一样?"小燕子冷笑,眼眶通红,"你们骨子里流的都是一样的血!"

小燕子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永琪头上。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随即是铺天盖地的愤怒。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否定他的一片真心?

"西林觉罗·潇云!"

永琪突然暴喝一声,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她。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可已经来不及收回。殿内霎时静得可怕,连跳动的烛火都仿佛为之一滞。他看着小燕子瞬间苍白的脸色,心如刀绞。

他多想把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的,告诉她,他有多在乎她。可骄傲和心痛让他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泪水从她眼中滚落。

小燕子被这声怒喝震得愣了几秒,却倔强地扬起下巴:"怎么?五爷这是要治我的罪吗?"

永琪胸口剧烈起伏,连日来的政务压力、南方水患的善后、迎接阿里和卓的操劳,而此刻最刺痛他的,是小燕子眼底毫不掩饰的失望。积压多日的疲惫与委屈轰然决堤:“我每日睡不到三个时辰,就为了把差事办妥!南方暴雨刚退,灾民还等着安置,这边又要筹备接风宴,好不容易今晚能喘口气,想好好陪陪你……”

“您多辛苦啊。”小燕子垂眸轻笑,眼尾泛红,声音却凉得像浸了冰水,“白天周旋使臣,夜里还要费心应付我。何必呢?”

“你们爱新觉罗家,把女子当筹码,把婚约当儿戏。”声音细得像要消散在风里,却字字清晰,“皇阿玛为了边疆安稳收下含香,你是不是也打算为了朝堂,再纳几个世家贵女?”

她忽然仰头,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坠落,“那我呢?我在江山社稷面前,又到底算什么?”

喉间溢出一声哽咽,她用力咬住下唇别开脸,肩头微微耸动,“你松开吧。与其等你哪天为了前程将我推开,不如我现在就走。”

永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以为紫禁城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他的声音低沉压抑,可攥着她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小燕子狠狠挣开他的桎梏,腕间立刻浮起五道殷红的指印。她仰起脸,泪光在眼中打转,嘴角却挂着讥诮的笑:"怎么?五阿哥现在要拿身份压我了?”

话音突然拔高,带着几分尖锐:"看清楚!这金碧辉煌的囚笼,可不是我小燕子扑腾着翅膀非要闯进来的!"她抬手狠狠抹了把眼角,"是你们!是你们爱新觉罗家敲锣打鼓、三媒六聘,用八抬大轿把我抬进这个牢笼的!"

永琪额角的青筋随着剧烈的心跳突突跳动,眼底翻涌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溺毙。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崩溃:"你明明知道我对你如何,就为了个不相干的含香,你就要把我们这些年的情分都抹杀吗?"

“情分?!”小燕子往后踉跄着退了一步。

"那五阿哥不妨好好想想——"她的声音破碎得像被风吹散的柳絮,"若我不是西林觉罗家的女儿,若不是钦天监说我命格能给你冲喜......"颤抖的指尖死死攥住衣襟,她仰头看着他,眼底满是绝望与质问,"今日站在你面前的,还会是我吗?说到底,是不是我这个人,又有什么要紧?换作任何一个所谓'命格合适'的姑娘,对你来说都没什么区别!难道不是吗?”

字字句句如利刃,不仅刺向永琪,也狠狠扎进自己心里。

永琪踉跄半步,他突然扯松领口的盘扣,像是要撕开某种桎梏:“好!好一个冲喜命格!你当我这些年的心意,都随着钦天监的卦象喂了狗?!”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放开!"小燕子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差点打翻案几上的茶盏。她盯着窗棂外那轮惨白的月亮,脖颈绷出倔强的弧度。

永琪忽然瞥见她后颈刚推搡时蹭到的一道红痕,他下意识伸手想碰,却被她触电般躲开。

永琪的声音已经嘶哑,"你非要这样吗?"

“五阿哥说完了?说完了我要睡了!”她一把扯过锦被,丝绸摩擦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永琪手掌重重按住被角,指腹传来锦缎冰凉的触感。他望着锦被下微微起伏的轮廓,喉结滚动:"乖乖…”压抑的嗓音里裹着滚烫的疼惜,"最近我到底哪件事惹你不痛快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锦被下传来闷闷的冷笑,小燕子探出半张脸,月光将她眼底的倔强镀成霜色:"我哪敢评说五爷的不是?"她的指尖划过金丝楠木床沿的缠枝莲纹,像抚过一道旧伤疤,"这金丝楠木的床,鎏金的帐钩,连枕边的熏香都是您亲自挑的...我该感恩戴德才是。"

永琪的手悬在她发顶,最终轻轻落在肩头。触到那单薄的肩胛骨时,心口骤然抽痛:"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突然攥紧她的肩膀,"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小燕子猛地抬头,眼眶泛红:"五爷日理万机,也会在意?"

她赤着脚跳下床,足尖踩在冰凉的金砖上,"这一个月我连宫门都没迈出过,不正是合了您的意?"

"小燕子!"永琪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却在触及她肌肤时立即放轻力道,"你讲讲道理好不好!神武门你来去自由,谁拦过你!我知道最近冷落了你,黄河决堤二十三个州县,我连轴转了七天七夜..."

"谁要听这些!"小燕子抓起碧玉簪的刹那,永琪的脸色"唰"地惨白。簪尖在她指尖打颤,在离咽喉三寸处硬生生停住。

"乖放下!”永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发颤,"要打要骂随你..."他声音哑得不成调,"别伤着自己…”

"我现在看见你就烦!"小燕子突然扬手,玉簪"铮"地钉进床柱,"滚出去!"珠钗随着她转身"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永琪被飞溅的木屑划伤手背,血珠渗出来却浑然不觉:"莫名其妙发这么大火,我到底错哪了?"

小燕子猛地抓起梳妆台上的青瓷胭脂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啪!"匣子砸在永琪脚边的青砖上,碎瓷片四溅,殷红的胭脂粉如血珠般迸开,在他月白色的衣摆上溅出点点红梅。

"你没错!"她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仰着头。

“堂堂五阿哥心系苍生,忧国忧民,怎么会错?错的是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

永琪突然箭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他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今日若不说清楚..."他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喉结剧烈滚动着,"谁也别想踏出这个房门半步!"

小燕子狠狠甩开他的手,转身时衣袂翻飞。她抓起搭在屏风上的藕荷色外衫,指尖发着抖却利落地系好衣带。每一步都踏得极重,绣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站住!!!”

"我叫你站住!"

永琪的喝声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恍若未闻,抬手推门的动作干脆利落。夜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吹散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永琪的声音突然嘶哑,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小燕子扶着门框的手微微一顿。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背影,投在地上的影子细长得快要折断。

“那正好..."她轻笑一声,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从此山高水长,永不相见。"

最后一字尾音未落,她已迈过门槛。院中的梧桐叶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飘过,仿佛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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