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她不是他的金丝雀)2

醉仙楼的灯笼在夜色中格外明亮,朱红的纱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永琪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在楼前勒马,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三楼雅间传来熟悉的谈笑声,尔康爽朗的大笑夹杂着潇风清越的嗓音,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尔泰拍桌子的声响。

他突然有些恍惚,想到上次小燕子还拽着他的袖子不依不饶:"哥哥,你就带我去一次醉仙楼嘛!听说那里的八宝鸭比御厨做的还好吃!"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是了,他板着脸说“醉仙楼鱼龙混杂,不是姑娘家该去的地方。”他心想那些个纨绔子弟喝醉了最爱在二楼吟些艳词,确实不是她适合的场合。

小燕子气的直跺脚:“你们能去,凭什么我就去不得?"

现在想来,他那时的拒绝,何尝不是另一种高高在上的保护。

他总以皇子的视角丈量世间,将"为你好"当作万能的护符,却不知在一次次"危险,不许去"的训诫里,早已将她困成了金丝笼中的雀。

原来困住燕子的从来不是紫禁城的高墙,而是他亲手系上的金丝绳。

他用自以为周全的羽翼为她遮蔽风雨,却忘了这只雏燕,本就该迎着疾风翱翔,在市井烟火里穿梭出自由的轨迹。

永琪望着醉仙楼雕花门楣上晃动的光影,自嘲地扯动嘴角。曾经百般阻拦她踏入的地方,此刻竟成了唯一能容他喘息的角落。

"爷?"暗卫玄影小心翼翼地提醒,"要上去吗?"

永琪回过神来,将马鞭扔给他,整了整衣襟。踏上楼梯时,他听见尔康正在说:"...所以我说这事还得从长计议..."话音在推门声响起时戛然而止。

烛火摇曳间,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永琪身上。尔康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潇风执棋的手指在棋盘上方顿了顿,白玉棋子映着烛光泛着温润的光泽;尔泰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五爷!您可算来了!"尔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揽住永琪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你再不来,这盘棋你大舅子又要杀得我们片甲不留了!"

永琪唇角勉强牵起一个弧度,任由尔泰将他拽到桌前。紫檀木的圆桌上,水晶虾仁、八宝鸭、醉鸡等精致小菜散发着诱人香气,一壶陈年花雕在红泥小火炉上温着,酒香氤氲。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靠窗的那个空位上——那是他惯常坐的地方,从那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楼下长街的每一个角落。

"我的好姑爷,"潇风突然开口,修长的手指将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今晚这顿你请定了。"他抬眼看向永琪,眼中带着几分促狭,"你可知你那小祖宗,昨晚回府闹得鸡飞狗跳,把阿玛珍藏的珐琅彩花瓶都摔了。今儿个天还没亮,就差我去城南买蜜饯——"

“五爷,您再不管管,我妹明天就能把西林觉罗府的房顶掀了!还逼我给她当马骑,你可知我这老腰啊!差点折了!!!”

永琪握着青瓷酒杯的手猛地一颤,杯中的酒液险些洒出。城南的徐记蜜饯铺——那是小燕子最爱去的铺子,每次她不高兴,他都会特意绕道去买她最爱的桂花糖和杏脯。如今她让潇风去买,是还在生气,还是...在想他?

潇风的大嗓门炸雷般响起,震得桌上酒盏里的酒液微微晃动。他蒲扇般的大手"啪"地拍在永琪肩上,震得他衣襟微颤:"五爷!发什么愣呢?"手指不客气地戳了戳永琪的胸口,挤眉弄眼道:"那小祖宗昨晚又闹什么幺蛾子?把您愁成这样!"

永琪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青瓷酒杯,眼底似凝了一层薄霜。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怜的弧度,却始终沉默不语。

尔康指尖灵巧地转着一颗花生米,突然"咻"地弹进嘴里,嚼了两下,斜眼瞥向永琪:"啧——该不会是小燕子姑奶奶昨儿个杀回娘家了吧?哪个嫌命长的,给她气受了?!"话音刚落,尔泰筷子上的醋溜白菜"吧嗒"一声掉回碟子里,汤汁溅了几滴在桌上。

"还能为啥?"尔泰用筷子敲着碗边,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故意拖长声调,"我看准是宫里那位香妃娘娘——"他意味深长地瞟了永琪一眼,"老爷眼睛都快长人身上了。咱们这小姑奶奶可是瑜妃娘娘心尖上的,她最见不得这些腌臜事,这会儿保不齐在哪儿磨刀呢!"

永琪指尖骤然收紧,瓷杯"咔"地裂开一道细缝,酒液顺着指缝缓缓滴落。他垂眸盯着掌心蜿蜒的血痕与酒水交融,忽然抬眼,上下打量尔泰的眼神如同审视腐肉:"我看你别住府邸了,你就该搬去猪圈跟猪住一块,好歹猪知道闭紧嘴拱食,不像你,张嘴就把全家往鬼门关送!"

"她要是真提刀来,第一个剁的就是你这张破嘴。再把你那没长脑子的猪头,挂在府门前当灯笼!"

潇风拍着大腿狂笑起来,震得桌上的碗碟轻颤:"活该!让你整天学那些长舌妇嚼舌根!"他抄起酒壶"咚"地砸在尔泰面前,酒液溅出几滴,"赶紧喝你的罚酒去!"

尔泰缩了缩脖子,悻悻地端起酒杯,小声嘀咕:"得,我错了!我闭嘴还不行吗……"

鎏金酒壶倾斜的瞬间,琥珀色酒液在空中拉出一道璀璨的弧光,永琪半阖着眼,慵懒地倚在红木椅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眼神空洞而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尔康“啪”地把折扇一合,扇骨敲得桌面“咚咚”响:“我说五爷,今儿转性了?往常跟小燕子分开半小时,你能把‘我家小燕子’挂嘴边念八百遍,今天怎么哑巴了?”

永琪眼皮都没抬,薄唇微勾:"怎么?尔泰少爷今日是专程来听我说话的?"

"哎哟喂!"尔泰一口酒喷出来,边咳嗽边摆手,"别别别,我可受不了你那套'心肝宝贝儿”的酸话!今日绕了我吧!”

潇风举着酒碗凑过来,满脸通红:“我妹那是天生丽质!五爷你接着夸,我拿小本本记下来回去告诉她!”

永琪转着酒杯冷笑:“你们几个凑一块儿,跟村口嚼舌根的大妈似的。”

尔泰突然把脸凑到永琪跟前,跟狗鼻子似的猛嗅:“不对劲啊!你和燕子姑奶奶是不是掐架了?快从实招来!”

尔康扇子一甩,兴奋得眼睛发亮:“我猜小燕子又闯祸了!是不是爬树摔进池塘,要不就是把瑜妃娘娘气的想掐她!”

永琪手指死死攥着杯子,酒液晃得泼出来溅到手背上:“你们打听别人私事上瘾是吧?”

“冤枉啊!”尔泰举着双手往后躲,脸上憋笑憋得通红,“咱们这不是怕你被小燕子欺负,来给你撑腰嘛!”

尔康捅了捅潇风的腰:“哎!你那好妹妹干啥坏事了?”

潇风打了个酒嗝,舌头都捋不直:“能有啥...她一天不上房揭瓦都不叫小燕子,昨儿晚上倒稀奇了,一回来就甩脸给我看…”

“咳咳咳!”尔康吓得赶紧往潇风嘴里塞了块桂花糕,转头冲永琪赔笑,“他喝多了说胡话!五爷,要不您送送这醉猫?”

永琪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似在思索,又似在挣扎。

送潇风回府……那岂不是可以见到她?

昨夜她含泪推开他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她颤抖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永不相见"。

他闭了闭眼,胸口那股闷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想见她,想得发疯。

可又怕见她,怕看见她眼里的厌恶。

"五爷?"尔泰试探性地唤他。

永琪倏地站起身,衣袍垂落,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暗纹。他单手拎起烂醉如泥的潇风,像拎小鸡似的,嗓音低哑:"走吧。"

潇风醉眼朦胧地挣扎:"放...放开!我可是你大舅子!小心我告诉小燕子你欺负我!"

永琪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闭嘴,走路。"

尔泰和尔康对视一眼,尔泰夸张地捂住心口,用口型无声地说"完了完了",尔康则挤眉弄眼地做了个"看好戏"的手势,两人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

灯笼昏黄的光晕下,潇风整个人如同没骨头般挂在永琪肩上,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叫嚷:“我没醉!谁、谁说小爷醉了!”

他胳膊一挥,差点把永琪带着一起栽进路边的水沟。

永琪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后衣领,像拎猫似的把人拽回来,冷声道:"再乱动,我就真把你扔这儿喂野狗。"

潇风歪着脑袋,醉眼蒙眬地回头,突然咧嘴一笑,带着酒气的手指戳了戳永琪的胸口:“我说好姑爷!你舍得把你大舅子我扔下不管?心好狠啊你!”

永琪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怎么,”潇风摇摇晃晃地凑近,眼底藏着促狭的笑,酒气扑面而来,“小燕子真和你生气了?”

永琪眼神一暗,没接话,架着他继续往前走。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踉踉跄跄,一个冷着脸不吭声。

潇风却不依不饶,整个人歪在永琪身上,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啊……女人生气的时候,你得哄!哄不行,就死缠烂打!再不行——"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就跪搓衣板!"

永琪冷笑:"你倒是经验丰富。"

"那可不!"潇风得意地拍拍他的肩,"脸皮厚点,准没错!”

"闭嘴。"永琪忍无可忍,"再废话,我现在就让你跪。"

潇风缩了缩脖子,终于消停了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跌跌撞撞来到鄂府门口。门口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永琪脸上明明灭灭。他刚想松手走人,潇风却突然死死拽住他的袖子,醉眼朦胧地笑道:“来都来了,不进去坐坐?”

永琪的脚步骤然顿住。

进去?上次争吵时小燕子通红的眼眶、决绝的话语还历历在目,此刻进去,只怕又是一场唇枪舌剑。

不进去?万一她觉得自己不在乎,怒火更盛怎么办?

他抿了抿唇,胸口那股郁气又翻涌上来。凭什么要他先低头!

明明是她不分青红皂白就判了他的罪,那句"永不相见"像刀子似的,到现在还扎在心上没拔出来。

潇风眯着醉眼看他挣扎,忽然嘿嘿一笑:"怕啦?"

永琪冷冷瞥他一眼:"激将法对我没用。"

"谁激你了?"潇风摆摆手,摇摇晃晃往门里走,"我就是想着……某些人这会儿指不定在房里偷偷哭呢……"

永琪手指猛地收紧。

小燕子……在哭?

昨夜她红着眼眶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眼泪一颗颗掉落,烫得他至今生疼。

潇风回头,冲他挤挤眼:"真不进去?"

永琪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零零的。他闭了闭眼,终于冷着脸迈步——

却是转身就走。

"哎!五爷!"潇风在身后喊。

永琪头也不回,衣袂翻飞间丢下一句:"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口,"……算了。"

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在月光下依旧挺拔如松,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满心的煎熬与渴望。

胸腔里翻涌的思念几乎要冲破桎梏,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在与心底的冲动对抗。他多想立刻转身,冲进那扇门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告诉她自己有多后悔、多想她!可理智却如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困住。

喉间仿佛哽着块烧红的炭,炽热的话语在舌尖反复灼烧,却始终找不到出口,他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出现在她面前,该说些什么才能抚平彼此的伤痕,更害怕笨拙的试探会让裂痕愈发深刻。

潇风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嘟囔道:“倔死你算了……”

转身晃晃悠悠进了门,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