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她不是他的金丝雀)3

这几日,紫禁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坤宁宫里,皇后娘娘正襟危坐,指尖轻抚着青花茶盏上的缠枝莲纹,听着嬷嬷汇报各宫用度。提到宝月楼那位时,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淡淡说了句"按例供给便是",举手投足间尽显一国之母的从容气度。

相比之下,钟粹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嘉贵妃砸碎了一地瓷器,上好的珐琅彩花瓶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贱人!都是贱人!"她尖利的声音穿透宫墙,吓得宫人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而瑜妃的景仁宫则静得反常,往日小燕子吵嚷着闯宫的热闹不再,她便以抱恙为由,只余袅袅药香漫过紧闭的雕花窗。

军机处,案头堆积的军报足有半人高。

尔泰伸了个懒腰,竹简在他手里转了个圈,见永琪迟迟不搭理自己,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的好五爷唉,咱们忙死忙活一个多月了,喘口气不行么?"

"少在这儿聒噪。"永琪头也不抬,笔尖重重戳破宣纸,"你爱呆哪呆哪去,别烦我。"

尔泰挑眉,跨步上前按住案上军报:"我知道有个好去处,保准让你忘了这些烦心事——我请!"

永琪手中的朱笔凝滞半空,墨珠坠落在宣纸上,晕染出墨色涟漪。他垂眸凝视那团逐渐扩散的污渍,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似是看穿了什么有趣的把戏。片刻后,他缓缓抬眼,阳光穿过窗棂,在那双凤眸中碎成点点金芒。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将尔泰的一举一动都看得通透。

这小子每次来都带着鬼主意,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在永琪眼里,那些小心思就像御花园里追蝴蝶的猫儿,明明想藏,却总把尾巴露在外面,一举一动都透着笨拙的可爱。

"你又想搞什么名堂?"永琪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尔泰斜倚在紫檀案边,绛色衣袍垂落,衬得他愈发风流倜傥。

他唇角噙着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折子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去了不就知道了?"他拖长声调,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保证比在这儿闷头批折子有意思。"

永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精光准没好事。他冷哼一声,重新低下头执笔批阅,语气斩钉截铁:"不去。"

尔泰不慌不忙地直起身子,手指漫不经心地掸过锦缎袖口,仿佛要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看来不下点猛药是不行了。他故意拖长了声调,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唉,可惜啊......听说城南的豆花摊今日出摊,那味道......"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某位姑奶奶可是念叨好久了。"

笔尖突然悬停在奏折上方,一滴墨汁悄然晕开,在宣纸上染出一片暗色的痕迹。小燕子......她确实是很爱吃豆花......永琪喉结微动,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聚焦在奏折上,可那些字句却怎么都入不了眼。

尔泰用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状似无意地补充道:"哦对了,说不定还能遇见某位'故人'......"

永琪猛地抬头,眼中的锐利几乎要化为实质:"......你这话什么意思?"

尔泰摊手,一脸无辜:"没什么意思啊,就是随口一提。"

他故意歪着头打量永琪紧绷的侧脸,"看你这紧张样。"手指悠闲地转着折扇穗子,"五爷既然公务繁忙,那我自己去凑热闹了。"说完,作势转身要走。

"站住!"袖口骤然一紧,永琪一把拽住他该死,被这小子拿捏了。他咬牙道:"......带路。"

尔泰嘴角一扬,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故作正经地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哎?五爷不是说不去吗?"

永琪冷冷瞥他一眼,那目光能把人冻成冰雕。早晚要收拾这小子。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胁:"我要不要拿个针缝起来你这张嘴?"

尔泰立刻闭口,笑意却藏不住。赢了赢了!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五爷请吧,再晚豆花可要卖完了。"

"啰嗦!"永琪甩袖而出,玄色衣袍在门槛处翻起一道凌厉的弧度。要是真能遇见她...心跳突然快了两拍。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朱红宫门,侍卫们低头行礼的瞬间,尔泰悄悄冲领头的挤了挤眼睛。永琪的背影挺拔如青松,可脚步却比平日快了三分,腰间玉佩的流苏晃得厉害。

"五爷!”尔泰小跑两步追上,“你走这么快,是怕赶不上见什么人吗?"话音未落就敏捷地后跳半步,果然躲过一记肘击。

永琪耳根微红,却故作凶狠地瞪他,手指捏得咔咔响:“明日就让傅恒给你列张花名册!瞧瞧哪家姑娘能治治你这张碎嘴!"

尔泰:“我谢谢你哟!”

两人出了神武门,翻身上马,马蹄声哒哒响起,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已经闻到城南豆花的香气,看见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街上挤挤挨挨颇为热闹,叫卖声、谈笑声混着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空气里飘着豆花香和炸油条的油腻气息。

永琪站在尔泰身边,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他盯着眼前那张油光发亮的木桌——桌面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油垢,边缘还有可疑的褐色污渍。五阿哥靴尖抵着条凳,愣是不肯坐下。

"尔泰!"永琪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脑子被驴给踢了?这可不是平日张婆子的豆花摊!"他袖中手指攥得发白,严重怀疑这小子在整他。平日里执行公务没得挑便罢,私下里他何曾来过这种地方?

尔泰正用帕子擦凳子,闻言抬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啧,谁让你吃东西来了?"他鬼鬼祟祟凑近,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我让你看美人儿!美人儿!"手指偷偷指向斜前方,"瞧瞧这柔荑,这腰肢,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永琪连眼皮都懒得抬。什么美人能比得上他的……

“这可是城南出了名的豆腐西施..."尔泰还在喋喋不休,突然发现身边人没了动静。扭头一看,永琪唇角抿成一条直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死死钉在某个方向。

尔泰顺着视线看去,手里擦桌的帕子啪嗒掉在地上。

人群那头,小燕子穿着杏色衫子,另一年轻男子身着靛蓝长衫,低头时发带垂到小燕子手背上,两人脑袋几乎要凑到一处。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小燕子突然仰起头大笑,露出两颗虎牙,连发间绒花都跟着乱颤。

尔泰后颈瞬间窜起一层鸡皮疙瘩,喉结上下滚动——老天爷!他不过想诓永琪来看坊间美人解闷,哪能料到会撞见这冤家!更要命的是,小燕子此刻笑眼弯弯的模样,分明比他方才指的任何姑娘都要鲜活动人。

心想完了完了,他偷瞄永琪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感觉下一秒这位爷就能把整条街掀了。

果不其然,永琪突然暴起,铁钳般的手掐住他后领,寒气从齿缝里往外冒:“这就是你说的'故人'?"每个字都带着杀气。

"天地良心!我真不知道!"尔泰手忙脚乱地扒拉自己衣领。“我若早知她在……哎哟,您先松手!”

电光火石间,尔泰突然一拍脑门:"等等五爷!那好像是..."话未说完,永琪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腰间羊脂玉佩撞在鎏金刀鞘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惊得街边行人纷纷避让。

小燕子正捧着新得的糖人笑得眉眼弯弯,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攥住。她踉跄着回头,杏色衣衫扫过永琪紧绷的手背,那日醉仙楼,永琪与那女子交叠的身影烙得她眼底生疼。此刻腕间传来的温度越灼热,心口那处破洞就越是往里灌冷风,眼前对上的却是一张比锅底还黑的脸。

"你发什么疯!快放开!"小燕子挣扎着要抽回手,腕间银镯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那蓝衣男子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永琪一个凌厉的眼神甩过去,那目光如有实质,竟生生将对方钉在原地。

尔泰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终于把话说完:"那是福安康!傅恒大人的小儿子,小燕子的表兄啊!”额角沁出细汗,尔泰拼命朝永琪递眼色,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恨不得立马上去掰开永琪的手,“您快些松手,小燕子的手腕,都让您攥出红印子了!"

永琪一怔。福安康这个名字他确实听过,是傅恒的老来子,自幼养在江南,与小燕子年岁相仿。可这个认知非但没让他冷静下来,心里那股无名火反而烧得更旺。表兄妹就能贴这么近?就能...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小燕子微微张开的唇上,那唇瓣因为惊讶而略显湿润,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永琪突然伸手抚上小燕子的脸颊。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僵住了。小燕子瞪圆了眼睛,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福安康眯起了眼睛,,尔泰倒吸一口凉气,五阿哥这是醋疯了连规矩都不顾了?

永琪骤然松开钳制,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金线绣制的云纹,玉扳指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走,我和你回去。"他俯身在小燕子耳边轻语,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垂上,尾音却刻意拖长,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抬眸时,他目光如淬了毒的箭矢直刺福安康,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几乎要化为实质,那眼神分明在说:她是我的。

小燕子气得浑身发抖,杏眼里燃着两簇火苗,贝齿将下唇咬得发白。她刚要转身,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拽得一个趔趄。永琪手臂一展,将她纤细的腕子牢牢扣住,拇指无意识地抚过那道泛红的指痕。

“尔泰,善后!”头也不回的扔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带着小燕子往街尾走去。

被留下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福安康抱臂挑眉:"这位爷?就是五阿哥?”

尔泰额头沁出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到下巴,望着永琪远去的背影,他肠子都悔青了,五爷啊五爷,您搂着美人走得潇洒,倒让我在这儿当孙子!面上却堆出十二分殷勤,腰弯得几乎要折断:"安康少爷有幸今日初次相识,听说醉仙楼新到了梨花白,我请您尝个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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