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爱你爱你)
小桂子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主子,胡太医到了,特来给您请平安脉。”
永琪刚松开揽着小燕子的手,闻言抬声道“知道了,让他在外头候一刻钟。”
“嗻。”小桂子的脚步声渐远。
小燕子还靠在他怀里,脸颊泛着未褪的潮红,闻言眨了眨眼,声音还有点发哑:“胡太医昨日不是才来过?怎的今日又来?”
永琪低头蹭了蹭她汗湿的鬓角,语气带着点慵懒的笑意:“许是老糊涂了,记混了日子。”
小燕子打了个轻颤,撑着他的手臂要起身:“那我……我先回里屋,有点困。”
方才那阵意乱情迷耗了她不少力气,此刻眼皮都发沉。
永琪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回怀里又抱了片刻,才温声说:“我下午得去军机处一趟,积压了些事要处理。晚上若回得晚,你就先陪额娘用膳,不用等我。”
小燕子仰头看他,眉尖蹙起来:“你病刚好没两天,不多歇着,又要去忙?”
永琪无奈笑道:“再躺下去,骨头都要散了。再说宫里的事总不能一直撂着,放心,我心里有数。”
小燕子还是不放心,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晃了晃:“那你可得早点回来,不许累着。”
“好,处理完就赶回来,快去补觉。”
永琪替她拢好衣领,目送小燕子脚步轻飘飘地掀帘进了内室,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尽,小桂子就领着胡太医进来了。
胡太医刚行完礼,一抬眼就瞧见永琪通红的耳根和压都压不住的嘴角,心里当即透亮。
指尖往脉上一搭,故意拖长了调子“咦”了一声:“五阿哥这脉象,蹦跶得可比昨日欢实多了啊,莫不是夜里没歇好?”
永琪指尖微蜷,面上还强撑着镇定:“晨起活动了下筋骨,气血活泛些罢了。”
胡太医收回手,捋着胡子笑出一脸褶子,凑近了压低声音:“老臣看啊,这可不是普通活动……年轻人火气旺是好事,但也得细水长流,仔细刚养回来的身子又亏空了!”
永琪耳尖瞬间更红,伸手虚斥:“胡太医越发为老不尊了!”
“哎哟,臣这可都是真心话!”胡太医一边笑着写方子,一边冲他眨眼睛,“给您开两副温补的,对外只说是调理气血。不过阿哥您自个儿得心里有数——”
笔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细水才能长流啊!”
永琪无奈摇头,却也忍不住弯了嘴角:“知道了,劳您费心。”
军机处
永琪面前堆着小山高的折子,朱笔唰唰就没停过,连茶凉透了都顾不上喝一口。
尔泰歪在对面椅子上,伸着脖子观察了半天,见他虽然眉头拧得死紧,但精神头居然还不错,这才敢凑过去用扇骨敲敲桌角:
“哎我说五殿下,您这批折子的手速快赶上御膳房揉面大师傅了,就是苦了我这陪绑的,屁股都快坐出茧子了!”
永琪眼皮都懒得抬,笔尖在纸上一顿:“少在这儿耍嘴贫。你手里那本漕运册子,在上头画着三道波浪线,是打算让漕船在纸上漂起来?”
尔泰赶紧把册子往身后一藏,嬉皮笑脸地指指窗外:“月亮都爬到头顶了!您瞅瞅廊下值夜的小太监,哈欠打得能吞下一头牛!咱能不能明天再战?真不差这半本……”
“差。”永琪撂下批完的折子,捏了捏鼻梁,“今日事今日毕。”
伸手要去拿下一本,却被尔泰一把按住胳膊。
“别啊!您要是再熬坏了身体,你那姑奶奶非得提着鞭子来军机处抽我不可!”尔泰夸张地搓搓手臂,“再说我阿玛、额娘还在家等着我回去睡觉呢。”
永琪嘴角终于扯出点笑,笔下速度明显快了。最后那本折子唰唰写完,朱印盒咔哒一合。
尔泰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扯着嗓子干嚎:“祖宗哎!可算完了!我这嗓子干得都能唱劈叉了,快放人出宫吧!五殿下!”
永琪一边整理奏折一边瞪他:“嚎什么?这不就走了?”
转头朝外吩咐,“小顺子备车,先送福二爷回府。”
尔泰瞬间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帮忙收拾:“就知道您疼我!那什么...绕道让御膳房塞俩肉包子呗?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永琪听见这话,直接给气笑了:“福尔泰你摸摸良心!晚饭那只烤羊腿是谁啃得连骨头上的筋都刮干净了?方才我批折子的空当,谁偷摸顺了我两碟蜜饯半盘葡萄?”
尔泰摸着肚子,理直气壮:“殿下,我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饭量大是福气!再说陪您熬到这时候,不得补补力气?”
“我瞧你是肚里养了饕餮!”永琪屈指弹他额头,“再吃下去,赶明儿骑射课,马都得跪下来,求你减重!”
尔泰顿时戏精附体,拽着他袖口晃悠:“那正好赖上您了!横竖是为主子累胖的,往后您用膳我试毒,您批折我磨墨,夜里还能给您暖床脚!”
“呸!”永琪笑骂着抽回袖子,“现在立刻滚去御膳房!再磨蹭连剩饭渣子都喂狗了!”
说着抬脚虚踹他屁股,“跑快点兴许还能赶上宵夜尾巴!”
永琪和尔泰笑闹着踏进御膳房,一股温软的米香扑面而来。
守夜的小太监们慌忙迎上来:“五阿哥、福大人,灶上煨着鸡丝粥,还有几样清淡小菜,可要呈上来?”
永琪摆摆手,指尖按了按发闷的胃:“给我半碗清粥就好,太晚了,吃不得油腻。”
尔泰早凑到灶边扒着锅沿瞧:“清粥哪够!有热包子没?晚饭那酱肘子还有剩吗?快,切一盘,都端来!”说着就拉过凳子坐下,搓着手等吃食,活像只等着投喂的小馋猫。
永琪看着他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无奈地敲了敲他的手背:“慢点儿,没人跟你抢。夜里吃这么急,小心积食。”
尔泰嘴里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哼道:“您那是规矩多!咱们可没阿哥的讲究,就得吃得肚皮发圆才叫舒坦,哪像您,喝碗粥都跟绣花似的。”
永琪被他逗得挑眉,故意逗他:“既然这么舒坦,要不烫壶酒?就着你这包子肘子,多痛快。”
尔泰吓得差点把包子喷出来,头摇得像拨浪鼓:“别别别!我阿玛鼻子尖着呢,闻着酒气准抽我马鞭!您可别害我,我还想留着小命见明天的太阳呢!”
几个小宫女端着空食盒走来,一个忽然拽住同伴袖子,压着嗓子低呼:“哎!方才那是不是五福晋?”
“可不是嘛!”另一个眯眼瞧了瞧,“许久没见,五福晋好像清减了些,脸都小了一圈。”
“我刚还看见,四福晋、八福晋都围着她,连八侧福晋也在呢,几人凑在一块儿,不知道说些什么。”
又一个宫女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嘀咕,“可八福晋她们素来不待见五福晋,怎么会凑一块儿?”
“快别瞎猜了!”领头的宫女赶紧拉了她一把,“主子们的事哪是咱们能嚼舌根的?要是被听见,仔细挨罚!”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沉的“站住”。
几个宫女吓得瞬间定在原地,手里的食盒差点摔了,回头见永琪脸色紧绷地站在不远处,眼神沉得吓人。
她们忙不迭地屈膝跪倒:“五、五阿哥吉祥!”
永琪没让她们起身,大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五福晋在哪?你们方才在哪见着她的?”
为首的宫女吓得声音发颤,磕磕巴巴回话:“回、回阿哥,就在前面宝月楼附近……奴婢们路过时,远远瞧见福晋和几位福晋在说话……”
永琪听见“宝月楼”三字,脚步猛地一顿,袍角翻飞间已转身疾行。
尔泰叼着包子含糊喊道:“哎!粥还没喝完呢——”
“你自己吃!”永琪头也不回地摆手,“找小禄子送你出宫,别跟着捣乱!”
尔泰一个闪身挡在前头,咬着芙蓉糕,含糊笑骂:“急什么?魂儿早飞宝月楼去了吧?”
永琪看也不看就要推开他,声音绷得发干:“别闹!小燕子正被四福晋留着说话,我去晚了要出事!”
“出事?”尔泰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糕屑,“就她?能把御花园的石榴树都摇秃的姑娘,你还怕她吃亏?”
“那是在我面前才闹!”永琪嗓音陡然一扬,又猛地压低,眼里又急又护短,
“她在外人跟前乖得很,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四福晋她们要是拿话刺她、故意刁难,她肯定受委屈!”
尔泰简直笑出声,一把勾住他肩膀: “你说的是那个骂得内务府李大人都还不了嘴的小燕子?殿下,你这心偏得没边了!”
“那是他们先欺人太甚!”永琪耳根一热,甩开他就要走, “她是我从小养到大的,你不懂!”
他再不停留,衣角生风地掠过尔泰,一步紧似一步,像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宝月楼月洞门,只见小燕子被三个锦衣华服的女人围在中间。她穿一身浅青布裙,只发间别了支素银簪子,在满是珠翠绫罗的人堆里,反倒衬得眉目鲜活,像枝带刺的白茉莉,清亮眼,却半点不怯。
四福晋摇着描金团扇,语气假得发腻:“五弟妹,前阵子跟着五阿哥去南阳,想必见识了不少风土人情,玩得可尽兴吧?”
“水都淹到膝盖了,灾民饿得啃树皮。”小燕子抬眼淡笑,“四嫂若是去玩,怕是找不到尽兴处。”
八福晋立刻凑上来,“噢?可我怎么听说,最开始是你自己要去云南寻亲?怎么转头就变成跟着五阿哥去赈灾了?莫不是……故意找由头躲懒?”
“我陪嫂子回云南探亲,路过南阳恰逢水患,总不能看着灾民不管,便留下搭把手。” 小燕子目光扫过对方精心描画的眉梢,“八弟妹若是觉得赈灾算躲懒,明日我便禀了皇阿玛,让八弟也去躲躲懒?”
八福晋被噎了一下。
四福晋话锋一转,故意让周遭人都听见:“说起来,我倒听说南阳出了桩丑事,有个娇贵小姐在灾区被歹民堵了,衣服都撕烂了,还被拖到破庙里……五弟妹在那儿待了那么久,该知道吧?”
八福晋立刻接腔,语气刻薄又夸张:“那岂不是清白尽毁?这要是传出去,姑娘家的脸往哪搁!换作是我,早就一头撞死了,哪还有脸活着!”
“可不是嘛!”四福晋跟着叹,眼神却瞟着小燕子,“被那般糟蹋,娘家宗族都要跟着蒙羞。要是有夫君,怕是要被嫌恶死,往后连正眼都不会瞧她!”
站在一旁的八侧福晋也跟着点头,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小燕子听着,忽然“嗤”地笑出了声,声音清亮,带着点桀骜的坦荡:“几位倒是消息灵通,不过说的就是我吧?明里暗里绕这么多弯子,累不累?”
她往前半步,脊背挺得笔直,漂亮的眼睛里没了半分温和,只剩锐利:“我在南阳是遇着歹民了,可那又如何?”
八侧福晋刚要开口,小燕子又笑着补了句:“倒是多谢几位嫂子关心我的清白,不过我夫君说了,我只要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小燕子浅青布裙下的身段透着股将门姑娘的利落,眼底的锐光直刺得人发慌:“几位倒是会挑软柿子捏?先瞧瞧自己府里的烂事吧,四嫂,前儿听我阿玛说,四哥为了给你院外那位柳姑娘争个名分,在军机处跟你阿玛吵了一架,你倒好,转头就把柳姑娘的份例减半,还罚她跪了半个时辰的祠堂,这事传出去,人家只会说你容不下人,四哥的体面都被你败光了!”
四福晋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团扇“啪”地砸在地上:“你、你再敢胡说!”
“我胡说?”小燕子挑眉,语气更冲,
“八弟妹,你更该要上心呢,八阿哥前儿在御花园跟朝臣家的小姐说话,被你撞见了,当场就甩人家耳光子,这事宫里都传遍了,你要是真有能耐,就把你夫君的心拴住,别在这儿盯着我嚼舌根!你当你那点小聪明藏得住?宫里谁不知道,你连八阿哥书房里的女先生都要赶,偏对外还要装贤良,累不累?”
八福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小燕子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你个……你个西林觉罗府的丫头,竟敢对我如此不敬!”
“不敬又如何?”小燕子梗着脖子往前半步,眼神亮得像带了刺,字字掷地有声,
“我是西林觉罗府的掌上明珠,阿玛是手握兵符的领侍卫内大臣!我哥哥更不是旁人,他是如今的銮仪卫掌卫事大臣,更是老佛爷亲赐婚约、娶了晴格格的额驸!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低头敬你?”
“我在南阳是救灾民,是给就快饿死的孩子递窝头,你们呢?躲在宫里穿金戴银,却拿灾区的险事编排人,这才是真的下作!我就算真遇着事,也有我阿玛我哥哥替我撑腰,有五阿哥护着我,哪轮得到你们在这儿说三道四!”
她扫过脸色发白的八侧福晋,语气更冷:“侧福晋也别光看着啊,说句话啊!八福晋这般厉害,你在府里怕是不好过吧!”
“对了,你上个月偷偷把八阿哥赏你的东珠,拿去给你弟弟还赌债,被八福晋搜出来,罚你禁足了半个月,这事别以为没人知道噢!自己在府里连块像样的首饰都保不住,还有闲心来管我的事?与其跟着踩我,不如想想怎么在府里活出点人样,省得一辈子看别人脸色!”
“你们说我失了清白就该去死?”小燕子越说越沉,“我偏不死!我不仅要好好活着,还要跟着我夫君接着做实事!倒是你们,整天在背后搬弄是非,当心哪天话说多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撕了你们这张毒舌!真以为穿金戴银就是贵人?我看你们连南阳灾区的乞丐都不如,乞丐还知道不咬救命的人,你们倒好,专挑救人的人下嘴!”
小燕子傲然扬 不像全然委屈,倒像是终于寻到了依靠的猫儿。
永琪心口一疼,低头用下巴轻贴她的额发,声音里浸满自责:“怪我,来迟了一步。”
他指尖极轻地托住她的后颈,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抚过她挨打的胳膊,语气压得极柔,“碰疼了没有?还有没有别处伤着?”
见她摇头,他仍不放心,蓦地抬头朝远处厉声喝道:“来人!即刻传太医到永和宫!带上舒经活络的玉容膏,就说五福晋受了惊,要他半个时辰之内赶到!”
语罢又低头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柔得似春水:“不许逞强,疼便要告诉我。”
他将她往怀里又护紧了些, “我们这就回家,我让人蒸你最爱的酥酪,加双份蜜豆。”
永和宫内,张院判才踏进殿门,便被永琪一把拉住手腕直往内室带。他半跪在榻前,凝神盯着院判为小燕子诊脉、查验臂上红痕,女医官从旁协助,二人皆道:“五阿哥放心,福晋仅是受了惊,皮肉无损,筋骨无碍。”
永琪眉头仍紧锁着,追问道:“当真无妨?她方才踉跄得厉害,会不会撞着腰背或是哪里一时未显?”
张院判只得又仔细按了一遍脉,躬身郑重回禀:“臣以性命担保,福晋安康。只需饮一盏安神汤,好生歇息便可。”
永琪神色稍缓,命小桂子随去取药,自己却直将太医送至宫门处,又低声嘱托:“若夜间福晋有何不适,定要即刻再来。”直至对方连声应下,他才转身回殿。
待明月彩霞伺候小燕子沐浴时,永琪已先回内室更衣。等他再出来时,只着一件素白寝衣,墨发松松结起,独自坐在床沿。烛影摇曳,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他无意识地用指尖反复摩挲锦被上的缠枝莲纹,指节微微泛白。
宝月楼前那一幕在他脑中反复浮现:她踉跄退后的身影,伏在他怀中轻颤的肩,还有那声软软带着依赖的“哥哥”……
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酸涩之中涌起阵阵钝痛。
他明明发过誓要将她护得周全,却又一次让她独自面对深宫中的明枪暗箭。这滋味,比刀刃落在他自己身上还要煎熬百倍。
门轻轻被推开,小燕子披着件松松的月白软衫走进来,发梢沾着未干的水珠,带着股清润的皂角香,混着刚擦过的桂花露气息,轻轻飘过来。
她刚要笑说“你倒快”,抬眼就撞进永琪的目光里,他不知看了她多久,眼底的沉郁早散了,只剩温温的笑,伸手朝她虚虚一揽,声音放得软软的:“过来,头发还湿着,别着凉。”
永琪取过搭在床头的软布,轻轻将小燕子的长发拢在布中。
顺着发丝慢慢擦拭,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布巾蹭过她后颈时,小燕子痒得缩了缩肩,小声嘟囔:“你擦得比明月还慢。”
他却没应声,只低头盯着她发间的水珠,烛火映在她侧脸,把耳垂染得粉嫩嫩的,刚洗过的眉眼清清爽爽,连带着说话时微微鼓起的脸颊,都透着股招人疼的鲜活。
擦着擦着,永琪的动作渐渐更慢了,目光黏在她侧脸上挪不开。
空气里的水汽慢慢散了,只剩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混着他身上的素帛气息,悄悄缠成暖融融的一团。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擦发的手顿在半空,眼底漫开化不开的温柔:原来这世上最动人的模样,不是宫宴上的珠翠环绕,是此刻烛火下,沾着水汽、带着点小脾气,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小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