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

宰相寿辰这日，整个宰相府上下一片忙碌。

宰相身份显赫，又极受皇帝器重，因此，前来贺寿的宾客络绎不绝。与他交好的不用说，定然亲临赴宴；与他不交好的，也多半会碍于情面，应约而至。月璃瑶身为长房嫡女，在这样的场合自然少不了要出面招待宾客。

此时离主宴尚早，宾客们早已三五成群地聚在园中低声谈笑。宁国国风开放，对男女之间的约束不多，故此可见不少男子与女子并肩而行、攀谈甚欢。

坦率地说，这些由世家贵族筹办的宴会，前来赴宴的也皆是世家贵族的子女。许多长辈都会借此机会，打量别家的年轻一辈。嘴上说着是为了自家孩子寻一门好姻缘；实则不过是为了谋求更多利益，将子女的联姻作为巩固权势和地位的一枚棋子罢了。

所以，在这样的场合中，众人皆是心照不宣。只要行为不至太过出格，或者无人特意挑明，旁人自是不会多加置喙。

凌琬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她漫步至亭台水榭间，尽管凌府亦有类似的景致，但比起宰相府的奢华讲究，终究逊色几分。此时，诸多千金小姐正聚集在凉亭中，谈笑风生。

凌琬见状，微微皱眉，心中顿时萌生退意。她虽出身世家，却与那些世家子弟并无深交，此地人多眼杂，难免平添麻烦，她不愿掺和其中，更不愿与这些人虚与委蛇。

“算了，还是另寻清净之地吧……”她想着，正欲转身离去，却被一道清亮的声音唤住。

“凌琬，快来坐啊！”沈欣带着几分熟稔，扬手向她招了招。

这一招呼，立刻引来了凉亭内众人的目光，所有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凌琬身上。她若是装作未看见，恐怕有人会私下议论，她不愿因自己让凌府成为别人的谈资。于是，凌琬微微停步，敛了敛神色，终于迈步走入凉亭。

沈欣见她走近，立即将她拉到身边坐下，语调亲昵地说道：“凌琬，你莫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这话一出，凌琬便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了。

她尚未来得及开口，身旁坐着的女子便抢先了一步：“怎么，沈欣，你和凌小姐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沈欣闻言，摆出一副坦荡无愧的模样，轻轻点头：“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日我在书院练习射箭，一时失手，将凌琬的一支簪子击落入水。我本想去道歉，可惜后来一直没找到机会见她，偶尔又抽不开身。我妹妹得知这件事后特意去问过凌琬，她当时说自己并未生气，但我总觉得……她似乎仍旧介怀。”

听完这段避重就轻的解释，凌琬心中冷笑：好一张巧嘴，难怪前世能迷得谢聿神魂颠倒。

那女子听罢，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哦，原来是指那件事啊，我想凌小姐应该不至于因这点小事生气吧？”

凌琬看了那人一眼，从她微妙的态度和坐的位置来判断，大概是沈欣的好友无疑了。

凌琬淡然回应：“自然，沈小姐都说是无心之举了，况且我素来也不是爱斤斤计较之人，又怎会放在心上呢？”

“是啊，沈小姐一口咬定是无心之举，怕是有心也成无心了。凌小姐又如此宽宏大量，哪里还会去与人计较呢？”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从旁插了进来。

话音刚落，凉亭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沈欣的脸色骤然惨白，神情僵硬得近乎无法掩饰自己的尴尬。

在场的每一位千金小姐都不是愚钝之人，就算真有糊涂的，如此露骨的话语，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意思。

一时间，众人纷纷掩嘴轻笑，眼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笑声从掩嘴的指缝溜了出来，在安静的凉亭中显得尤为刺耳，众人的目光在沈欣和凌琬之间来回流转，却无人出声解围。

“李烟，你这是何意？”一位小姐蹙眉看向方才开口的女子。

凌琬也顺着目光望过去，认出那张熟悉的面孔——正是之前在书院里，因这桩事与身旁另外二人一起对沈欣冷嘲热讽之人。

想必，她对沈欣也是积怨颇深。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替凌小姐鸣不平罢了。”李烟唇角微扬，声音里带着一丝伪装的善意，“传闻凌小姐体弱多病，且与我们这些世家小姐并无太多往来，难免让人觉得她性子温顺。可这并不代表谁都能肆意欺负她，让她吃哑巴亏吧？”

这一番话，沈欣听得牙关紧咬，却只能强压怒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李小姐，怕是对我的为人有所误解。”

李烟嗤笑一声，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畏惧地翻了个白眼：“有没有误会，沈小姐自己心里最清楚。”

语毕，她站起身来，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飘荡在空气中：“和你这种人待在一起，简直拉低了我的身份。”

凉亭内一时安静得可怕，只剩众人面面相觑，以及沈欣脸色惨白如纸的模样。

然而，沈欣的反应却是出奇的快，眼泪顷刻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嗓音颤抖，带着几分可怜巴巴的委屈：“凌琬，我不知道李烟对我有什么误解，但那件事我真的是无心的”

无论她此刻如何辩解，即便凌琬亲口为她开脱，在场众人的心中却早已因李烟的三言两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再多的解释，落在她们耳中也不过是苍白无力的掩饰罢了。

凌琬并未理会她那辩解，只是微微垂眸，佯装出一副认真思索李烟话语的模样。

就在这尴尬僵持之际，沈欣端起一杯茶递向凌琬，嘴上说着道歉的话，手却微微颤抖。

下一刻，茶水不慎倾洒而出，落在凌琬的裙摆上。虽非滚烫，却仍带着几分热度，让凌琬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沈欣慌忙拿起手中的锦帕擦拭凌琬的裙摆。

凌婉轻轻拨开她的手，目光落在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恨意与得意之上，“无妨，不过是些许茶水，我去换身衣裳就好。”

说罢，她抬眸看向周围的千金小姐，“不知各位可否指点，宰相府中何处有可供更衣的房间？”

一位千金略微迟疑后，指向一个方向，并简单说明路径，凌琬朝她微微颔首，道了声谢，随即迈步朝那人指引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