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抑武
叶舒然离开后,长公主望向其余二人,缓缓开口:“如今有了叶舒然,我们的计划也算是向前迈了一步。”
噜咻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皇帝,真是越发糊涂了。”
谢妄轻嗤一笑,眉宇间隐现一抹遗憾,“可惜,万寿宴上时令失手了,不然这天下,早换一个主人了。”
提到此事,长公主眉头微蹙,略显担忧地开口问道:“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时令她如今如何了?”
“并无大碍,”谢妄低声答道,“当天晚上,我就安排府医为她诊治了。”
长公主轻轻颔首,目光微沉,“那几日坊间传闻,凌府对她严刑逼供,可是真有其事?”
“也算不上什么严刑,不过是寻常审讯罢了。”谢妄漫不经心地说道。
噜咻这时插话道,“你的那招倒是挺妙,先把犯人交给凌府,再暗中劫走。”
“可惜,最终被他们识破了。”
谢妄说道,“算他凌府命大。”
长公主掩唇轻笑,“皇弟总算遇到个能制衡他的人了。”
噜咻也跟着笑了起来,调侃道:“当时你还跟我说,要让凌大将军吃个哑巴亏。结果呢,反倒是自己吃了瘪。不过话说回来,能想出那招的人,确实是个妙人。”
“想想看,既能掩盖刺客被劫走的真相,对外宣称自尽,又让我们束手无策。若我们硬说刺客不是自尽而是被劫走,他们定会反咬一口,如果我们闭口不提,他们就一口咬定刺客是自尽,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端的是妙啊!”
噜咻越说越是感叹,声音里多了几分佩服。
叶舒然见到那人正坐在桌前,专注地翻阅着一本书,便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洛汐,我回来了!”
凌琬闻声回头,看见是那个日日挂念的身影,心头一热,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本,转身将人紧紧抱住,“叶舒然!”
泪水瞬间模糊了叶舒然的双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她的声音虚弱而颤抖,“嗯,我在。”
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湿热,凌琬连忙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叶舒然的脸,用指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怎么还哭了?”
这一问,却让叶舒然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悲伤,啜泣变成放声大哭,“呜呜呜……洛汐,再也、再也没人给我猎大雁了……”
凌琬立刻再次将她搂进怀中,轻拍着她的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语气坚定而温柔:“没事的,以后有我在,我会陪着你的。”
“你、你知道吗?楚国边境的人越入玄域,在那里烧杀抢掠,可朝堂百官却说玄域是外族之地,不愿出兵援助!”
叶舒然抽噎着说道。
凌琬虽然对具体细节尚不明确,但稍作思考,便隐约猜到了其中缘由。
五国并立,共分天下。自开国以来,宁国一直是综合实力最强的国家。然而,数十代之前,一名手握兵权的武将突然发起政变,最终虽成功镇压了,但宁国也付出了惨痛代价——国力大损,根基动摇。
自此之后,那位历经生死劫难的皇帝留下心结,夜夜难眠,唯恐兵戈再起,皇权倾覆。
于是,开始大力推行崇文抑武的政策。
上一世,凌琬曾劝谢聿即位后改变重文轻武的政策,却被谢聿言辞拒绝了。
当时她并不理解为什么,如今想来,或许是因为他也害怕:若改变重文轻武的政策,凌府会效仿当年的武将,想兵变立国。
所以他才会在政变刚刚成功、地位尚未稳固之际,便下令将她囚禁,以此作为筹码,威胁她的母家。随后,他又毫不犹豫地下令满门抄斩,彻底断绝后患。
而皇帝为何要打压凌府,原因也简单。
自宁国开国以来,无数武将涌现,皆为悍勇之辈。只是经过那位皇帝的崇文抑武后,绝大多数武将或被铲除,或弃武从文,武将之风渐衰,唯独凌家自始至终走着武将的道路,如今又手握兵权,自然成为皇帝眼中最大的威胁。
所以,朝廷并非因为玄域是外族之地而不愿出兵,而是苦于无将可用。如今的武将大多不过虚挂名衔,并未真正带兵上过战场。如果派遣凌大将军前往平乱,玄域本就与宁国朝廷疏离,而一旦凌将军功成而返,其威望必将深植民心,玄域百姓心中难免会生出对凌家的倚重之情。这般局面,正是皇帝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的。
反之,倘若派出一个从未打过仗的武将,万一战败,则极可能激起玄域百姓的怨恨,甚至引发更大规模的起义。
因此,凌琬推测,朝廷最后给出的应对之策无非两个:其一,以各种理由推脱,让玄域自行解决;其二,派遣使者与楚国交涉,试图通过外交手段化解危机。
“没事,我替你想想办法。”凌琬低声安慰道。
她轻轻扶着叶舒然,将她安顿在椅子上,自己则站在一旁,任由对方紧紧抱住自己,失声痛哭。
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但那并不重要。
渐渐地,哭声变得低缓,最后竟化作均匀的呼吸声——叶舒然睡着了。
凌琬望着怀中熟睡的人儿,动作轻柔地将她扶正,慢慢将她的头靠在桌面上,让她伏案而眠。
随后,她坐在一旁,静静注视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庞,开始思索对策。
其实,她心中已有一计,只是觉得太过冒险。
让凌骁秘密调遣一批兵马支援玄域,这方法虽然可行,但如果败露,按照当今皇帝对凌家的猜忌态度,定会以此为借口收回凌望手中的兵权,甚至可能株连满门。
想到这里,凌琬眉头紧蹙,目光复杂难明。
叶舒然酉时才悠悠转醒,凌骁与宋暮二人知道她安然归来,心中自然欢喜万分。女儿终于不再愁眉苦脸,两人一拍即合,提议留她一同用晚膳。
叶舒然微微思索,应了下来。
饭后,凉风习习,月色清朗。
叶舒然独自坐在院子里,仰望着天边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心中百感交集,思绪飘远。
晚膳时,凌骁也提及了玄域之事,只是他也无可奈何。叶舒然心中明白,凌望能因她与凌琬的交情,而为她去剖析当前局势,已是给予她极大的帮助了。所幸长公主那边能伸出援手,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棘手的局面。
“舒然,别难过了。”凌琬悄然走近,纤细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你阿翁在天之灵,一定不愿你这副模样。”
叶舒然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浅笑,轻轻点了点头。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谢谢你。”叶舒然低声道,嗓音里夹杂着压抑的情绪。
她再次抬头凝视那轮高悬的明月。阿翁的离去像是一把钝刀,在心头缓缓割过,疼痛未曾减退。
但在这世间,她并非孤身一人——至少,还有凌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