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电话,比金牌还重
世乒赛开打。
对于身处北京的沈彻来说,只是一串冰冷的新闻数字和手机屏幕上滚动的赛程表。
她没有特意守着直播。
但训练的间隙,吃饭的时候,睡觉之前,她总会下意识地点开体育新闻,目光精准地捕捉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王楚钦。
小组赛,波澜不惊。
淘汰赛,一路横扫。
他的照片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各大体育版面的头条,照片上的他,眼神凌厉,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媒体用尽了赞美之词:“天才少年”、“新王当立”、“国乒最强左手”……
光环越是耀眼,沈彻越是能想起他靠在训练馆墙边,脸色苍白,连呼吸都带着疲惫的样子。
决赛日。
沈彻的体能训练只进行到一半。
她毫无征兆地从跑步机上下来,连拉伸都省了,抓起毛巾胡乱抹了把脸就往外走。
这对她而言,是训练生涯的头一回。
她没有回宿舍。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
训练局三楼尽头的休息室,这个时间点通常空无一人。
推开门,里面果然是空的,只余下一片昏暗。
她没开灯,摸黑走到窗边,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光,把手机靠在一旁的桌子上放稳。
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了那个直播链接。
下一秒,山呼海啸般的嘈杂声浪从手机小小的扬声器里喷涌而出,瞬间灌满了整个寂静的房间。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这里是世乒赛男单决赛的现场!”
解说员的声音高亢,每个字都砸在沈彻的心跳上。
手机屏幕里,灯光亮如白昼,镜头快速扫过人头攒动的观众席,最终稳稳地定格在球员通道的入口。
王楚钦的身影,就在那里。
王楚钦的对手,是经验老道的欧洲名将,一个以防守和消耗战著称的“磨王”。
比赛一开始就陷入了胶着。
对方的防线密不透风,像一堵墙,一次次化解掉王楚钦凶狠的进攻。
而王楚钦,似乎有些急躁。
他的进攻质量在下降,无谓的失误在增多。
第一局,输了。
第二局,依然被压制,又输了。
大比分0:2落后。
解说员的语气也变得凝重:“王楚钦今天打得有些紧,出手不够果断,可能是进入世乒赛男单决赛,心态上还是有压力。”
沈彻盯着屏幕,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见局间休息时,王楚钦坐在场边,用毛巾盖住脸,肩膀微微起伏。
镜头拉得很近,能看到汗水从他黑色的发丝间渗出,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
他没有和教练交流,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彻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她知道那种感觉。
在万众瞩目的赛场上,被逼入绝境,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自己和那份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绝望。
第三局开始。
王楚钦的状态依旧没有起色。
比分交替上升,一直打到9:9平。
关键分。
他发球,抢攻,一个势大力沉的正手直线。
出界了。
9:10,对方拿到了局点。
整个场馆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彻屏住了呼吸。
屏幕里的王楚钦,在球台前来回踱步,他低下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丢掉这至关重要的一局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球台上,而是飘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
那一刻,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所有的焦躁和迷茫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终于亮出獠牙的狼。
他重新拿起球,发球。
接下来的每一分,他都打得像一场赌博。
不再追求稳妥,不再计算得失。
每一次挥拍,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乒乓球像出膛的子弹,带着要把球台击穿的气势。
11:10!
12:10!
他吼了出来,声音嘶哑,脖子上青筋暴起。
第三局,他赢了。
绝地反击的号角,就此吹响。
第四局,第五局……
他彻底释放了自己,那个在赛场上无所不能的“狮子”回来了。
他的进攻行云流水,他的脚步密不透风,他的眼神里只有燃烧的火焰。
对手的防线被一次次撕开,最终彻底崩溃。
最后一球落地,王楚钦扔掉球拍,双膝跪地,仰天长啸。
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整个世界都在为他欢呼。
沈彻看着屏幕里那个被教练和队友团团围住的身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关掉直播,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发现,自己的眼眶,竟然有点热。
她正准备收起手机离开,屏幕却又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
王头头。
沈彻愣住了。
他刚刚赢了世界冠军,现在应该正在接受采访,庆祝胜利,他怎么会……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很嘈杂,有欢呼声,有记者的提问声,乱成一锅粥。
他没有说话。
沈彻也没有。
听筒里,只传来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擂鼓,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
她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浑身湿透,筋疲力尽,却在一片喧嚣中,找到了一个角落,只为了打通这个电话。
过了十几秒,那边的杂音好像小了一些,他似乎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王楚钦:沈彻。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力竭后的颤抖,却又清晰无比。
沈彻: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
王楚钦:我回来了。
不是“我赢了”,不是“我拿了冠军”。
而是,“我回来了”。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暗号,一个跨越了半个地球的约定。
沈彻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注满。
她低头,看着空无一人的舞蹈室地板,很轻,但很郑重地回了两个字。
沈彻:欢迎。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带着满足和卸下所有重担的轻松。
这一通横跨了一万两千公里的电话,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华丽的辞藻。
却比那枚沉甸甸的金牌,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