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逆光而来
研究所的废墟在身后燃烧，像一座巨大的篝火。陆沉背着周予白穿过灌木丛，每一步都让尚未痊愈的肋骨发出抗议的呻吟。背上的人轻得可怕——记忆恢复的过程消耗了太多能量，周予白皮肤下的荧光纹路褪去后，露出原本苍白的肤色和更多陈年伤疤。
"放我下来..."周予白的声音带着久违的鲜活气息，热气拂过陆沉耳后的敏感带，"前面有苏晚阿姨的安全屋。"
陆沉这才注意到树丛间若隐若现的小木屋。门廊上挂着风铃，由弹壳和玻璃碎片组成——是苏晚的风格。当年警局年会上，她曾用类似的材料给每位同事做书签。
钥匙藏在第三块木板下。推门瞬间，尘封的记忆扑面而来：墙上的日历永远停在2018年6月，那是他们高考结束的夏天；茶几上摆着两个马克杯，杯底还留着干涸的咖啡渍；最令人窒息的是冰箱门上用磁铁固定的照片——毕业旅行时拍的，少年陆沉搂着周予白的肩，两人笑得毫无阴霾。
"她一直...知道..."周予白颤抖的手指抚过照片边缘的折痕，"所以才会选这里当安全屋..."
卧室衣柜里整齐叠放着两套校服。陆沉拿起那件属于他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血浸透又干涸的电影票根：《Call Me by Your Name》，日期是他们第一次接吻的周末。
记忆如潮水涌来。那天散场后，他们在暴雨中的电话亭里接吻，周予白的睫毛扫过他脸颊时带着雨水的气息。回家路上遇到了开车出来找人的林教授，她摇下车窗时，周予白悄悄松开了他们交握的手...
"我妈的车载记录仪..."周予白突然说，仿佛读到了陆沉的思绪，"她看了十七遍那段录像..."他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那个13号烙印，"第二天就申请了特殊研究经费。"
浴室传来水声。陆沉正在处理周予白后背开裂的植入体伤口，棉签突然被抓住。周予白转身时带起一串水珠，异色瞳在蒸汽中显得格外明亮："记得吗？高三那次你发烧，我骗我妈说是来补习..."湿漉漉的手指划过陆沉腹肌上的旧伤，"结果我们在浴室..."
花洒突然变冷。陆沉条件反射地把人搂进怀里取暖，这个动作触发更多记忆碎片：冬夜里共享的睡袋，晨跑时故意放慢的步伐，还有周予白总爱咬他喉结的坏习惯——此刻正在重演。
"体温36.2..."周予白贴着陆沉的颈动脉呢喃，"比正常低1.5度..."指尖顺着脊柱下滑，"这是记忆血清的副作用...你正在..."尾音消失在亲吻里。
他们跌跌撞撞回到卧室时，月光正照在床头那本《神经伦理学》上。陆沉记得这是苏晚的著作，扉页上写着"给所有不被承认的爱"。当他翻开书页，里面夹着的不是书签，而是一份实验报告：
《关于记忆血清对海马体情感编码的定向擦除效应——基于7号与13号观察样本》
报告最后的结论栏被红笔重重划掉，取而代之的是苏晚潦草的字迹："爱不是可擦除的数据，是神经元间的闪电。"
周予白突然剧烈颤抖。陆沉摸到他后颈发烫的植入体正在震动——这不是生理反应，而是外部信号。窗外，三架无人机正以三角阵型逼近，机腹闪烁着林教授实验室的LOGO。
"认知锁残余部分..."周予白咬牙撕开枕套，里面藏着一把老式信号枪，"她在我脑子里留了后门..."将枪塞进陆沉手里，"红色信号弹能瘫痪它们...但会引来..."
爆炸声吞没了后半句。陆沉射出的信号弹在空中炸开猩红烟花，无人机如断翅的昆虫般坠落。但森林另一端随即亮起更多灯光——是林教授的搜捕队，他们带着能重新激活认知锁的脉冲装置。
"车库！"周予白拽着陆沉冲向后门，膝盖的旧伤让他踉跄了一下，"苏晚阿姨留了..."
一辆改装过的军用吉普赫然出现，车钥匙插在点火开关上。更令人震惊的是后备箱——整齐码放着十几本笔记本，每本封面都标着日期：从他们相识的高一寒假，直到真陆沉婚礼前一天。
"她一直在记录..."周予白发动汽车时声音哽咽，"所有...被抹去的时光..."
越野车撞开灌木冲下山坡。后视镜里，搜捕队的强光灯如同嗜血的眼睛。陆沉翻开最旧的那本笔记，苏晚工整的字迹记录着：
「2016.12.24，平安夜。小白带陆沉来家里过圣诞。林教授突然回来，两个孩子从衣柜里钻出来时，小白嘴唇是肿的。今晚开始准备血清阻断剂。」
最新那本则停留在婚礼前夜：
「明天是最后机会。林已经完成记忆嫁接手术，会将陆沉对小白的情感全部转移到我身上。注射器已调包，希望他醒来后记得看婚礼录像里的摩斯密码。」
山路突然急转。周予白猛打方向盘避开埋伏，车身擦着悬崖护栏迸溅出火星。陆沉在颠簸中继续阅读，发现笔记里夹着张脑部扫描图——属于周予白，显示海马体区域有异常亮斑。
"情感记忆结节..."周予白瞥了一眼解释道，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爆响，"就像疤痕组织...越是被清除的记忆...反弹时越强烈..."突然闷哼一声，异色瞳中的金色又开始扩散，"她启动了...远程激活..."
剧痛让陆沉也弯下腰——这是配对反应在共享痛苦。恍惚间他看见仪表盘下藏着注射器，标签写着"肾上腺素+记忆增强剂"。针头刺入周予白颈动脉的瞬间，车窗外的世界突然静止了。
不，是真的静止了。搜捕队的车辆诡异地停在弯道中央，连飞溅的泥浆都凝固在空中。周予白的金色左眼投射出全息画面：林教授站在某个类似核磁共振仪的装置前，正在调整参数。
"这是...记忆迷宫最深层的控制室..."周予白的声音变成电子混响，"我们只有...三分钟..."
全息影像显示林教授身后有台老式录像机，正在循环播放一段陆沉从未见过的画面：少年周予白被绑在电击椅上，而少年陆沉穿着警校制服冲进来，却被林教授用注射器放倒。画面最后定格在两张并列的脑部扫描图上——神经网络呈现出镜像对称。
"情感共振体..."周予白的人类意识艰难回归，"我妈发现我们的神经元...天生同步..."吉普车突然恢复移动，险些冲出悬崖，"所以她需要...分开研究..."
最后一本笔记从车座下滑出。陆沉捡起时，一张照片飘落：二十岁出头的苏晚和林教授并肩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相同的论文。照片背面写着"纪念海马体情感编码突破，愿科学终将治愈所有孤独"。
"她们曾经...是恋人..."周予白突然说，"直到我妈发现苏晚阿姨的笔记本...写满了对实验伦理的质疑..."
越野车冲进跨江大桥的隧道。搜捕队的无人机在洞口徘徊，似乎忌惮什么。周予白趁机将车撞进紧急停车带，从手套箱取出个铅制盒子。
"最后的选择..."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药丸，一枚纯白一枚漆黑，"白丸能永久屏蔽认知锁...但会随机删除三个月记忆..."异色瞳映出陆沉紧绷的脸，"黑丸会强化配对反应...但下一次疼痛共享可能致命..."
隧道灯光突然变成危险的红色。广播里响起机械女声："注意，神经脉冲武器已就位。倒计时六十秒——"
周予白突然吻住陆沉。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吻里，有龙舌兰的炽烈和薄荷的冰凉，就像他们第一次在化学实验室偷尝试剂时的恶作剧。分开时，两颗药丸都不见了。
"我吃了白的..."周予白舔着嘴角撒谎，异色瞳却出卖了他——金色部分正在吞噬瞳孔，"你含住黑丸时...咬破了我的舌头..."
隧道突然亮如白昼。陆沉在强光中看见无人机群如嗜血的萤火虫涌来，而周予白踩下油门的瞬间，后视镜里映出他脖颈浮现的荧光纹路——正在组成一行经纬度坐标。
"去码头..."周予白的声音开始掺杂电子音，"苏晚阿姨的...最后礼物..."
当吉普车冲出隧道尽头时，朝阳正从江面升起。陆沉突然想起毕业那天，他们翘了典礼来看日出。周予白曾说晨光里的江水像液态的金属，而现在，那片金属上正停泊着一艘锈迹斑斑的货轮。
船头站着个穿警用防弹衣的女人，举着望远镜望向他们。风吹起她扎马尾的发绳——那是真陆沉葬礼上，苏晚戴过的款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