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丸的代价

晨雾笼罩着锈迹斑斑的货轮，像一层潮湿的裹尸布。陆沉的靴底陷进甲板铁锈的碎屑里，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周予白的重量压在他肩上，比想象中轻得多——记忆恢复的过程似乎消耗了这具身体里最后的能量，连呼吸都变得浅而急促。

苏晚站在船舱入口的阴影里，逆光中只能看清她握着枪的轮廓。那把老式左轮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枪管微微下垂，既不是完全的戒备，也不是彻底的信任。她的声音比陆沉记忆中沙哑得多，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比预计的晚了四十分钟。"

陆沉没有立即回应。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周予白的睫毛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皮肤下那些诡异的荧光纹路正在缓慢褪去，像是退潮时留下的发光浮游生物。唯一不变的是那双异色瞳孔，即使在昏迷中，左眼的金色仍然固执地占据着大半虹膜。

"林宴的无人机群已经锁定了这片水域。"苏晚向前迈了一步，光线终于照清她的脸——右眼下方多了一道细长的疤痕，像是被手术刀精准划开的痕迹。她的目光扫过周予白颈侧那个尚未完全愈合的烙印，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能撑多久？"

甲板上的铁锈在陆沉的指缝间碎成粉末。他想起吉普车里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想起黑丸滑入喉咙时周予白眼中闪过的决绝。"不知道。"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嘶哑，"他替我吃了黑丸。"

苏晚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她转身推开锈蚀的舱门，金属铰链发出垂死般的呻吟："还是和以前一样，永远选最糟的那个选项。"

船舱下层比想象中宽敞，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医疗室。墙上的防水布贴着十几张脑部扫描图，每张都用红笔画出了特定的神经通路。角落里，一台老式心电图机正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起伏，完全不像是人类的心律。

陆沉小心地将周予白放在手术台上，金属台面的寒气立刻让昏迷中的人打了个寒战。苏晚熟练地接上电极，调整着仪器参数，动作精准得近乎冷酷。"他的神经系统正在重构。"她头也不抬地说，"黑丸会强制激活配对反应，但副作用是神经元过载。"

"什么意思？"陆沉的手按在手术台边缘，金属在他掌心留下冰冷的触感。

苏晚终于抬头看他，眼神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简单来说，他的大脑会开始燃烧自己。"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陆沉的拳头砸在金属桌面上，震翻了盛着透明液体的烧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有办法停吗？"

苏晚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向一个上锁的金属柜，输入密码时背对着陆沉。柜门打开的瞬间，冷雾倾泻而出，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支银色注射器。"这是未完成的阻断剂。"她取出一支，液体在玻璃管中泛着诡异的珍珠光泽，"能暂时抑制神经活动，但副作用是记忆混乱。"

"给他用。"陆沉的声音不容置疑。

苏晚的手指停在注射器上方："你确定？他可能会忘记你。"

手术台上的周予白突然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带血的泡沫。陆沉伸手按住他颤抖的手腕，感受到皮肤下不正常的温度。"他不会。"

针头刺入颈动脉的瞬间，周予白的身体像触电般绷直，异色瞳在眼皮下剧烈转动。苏晚缓慢推动活塞，银色液体消失在苍白的皮肤下。几乎立刻，那些荧光的纹路开始褪色，像是被冲淡的水彩。

陆沉翻开苏晚的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实验数据。其中一页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边缘已经起毛：

**「2018.7.15 - 实验日志7号**

**受试者（7号）在深度催眠状态下，仍能准确描述13号（陆沉）的生理特征（心率、体温、甚至情绪波动）。**

**神经元镜像效应超出预期——他们的大脑在无外界刺激下仍能同步。**

**林认为这是完美的实验样本，但我想知道……如果他们从未被分开，会变成什么？」**

纸页上的字迹突然变得模糊。陆沉眨了眨眼，发现是自己的视线在颤抖。他抬头看向昏迷中的周予白，那张脸在医疗灯下显得格外年轻，像是回到了他们高中时午休的教室。

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打破沉寂。苏晚猛地抬头看向监控屏幕，脸色骤变："他们找到我们了。"

甲板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至少六个人，装备精良。陆沉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才想起手枪里只剩两发子弹。苏晚已经掀开地板暗格，取出一把改装过的冲锋枪："带他走，下层有救生艇。"

"你呢？"

苏晚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那个被烙铁烫出的数字——**3号**。"我拖住他们。"她的笑容带着某种陆沉熟悉的决绝，"毕竟我是第一批实验体，林宴的'杰作'之一。"

陆沉背起周予白，后者的身体因为药物作用而异常沉重。昏迷中的人突然发出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异色瞳聚焦在陆沉脸上，却充满了陌生的困惑。

"陆……沉？"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在。"

周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眉头渐渐皱起："你是谁？"

甲板上的脚步声已经逼近舱门。苏晚推了他们一把："快走！"

救生艇降入漆黑的海面时，货轮的方向传来爆炸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热浪甚至传到了百米外的海面上。陆沉死死盯着周予白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但那里只有陌生的恐惧和困惑。

海浪将小艇推向远方，货轮渐渐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火点。周予白蜷缩在艇尾，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异色瞳在月光下泛着无机质的光泽。他警惕地看着陆沉握枪的手："你绑架我。"

陆沉没有回答。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被血浸透又干涸的电影票根——《Call Me by Your Name》，边缘已经脆得快要碎裂。

周予白盯着那张小小的纸片，眉头越皱越紧。突然，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皮肤下本已消失的荧光纹路再次浮现，这次组成了清晰的字母——

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