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我吧
黎明前的海面泛着铁灰色的光,救生艇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周予白蜷缩在艇尾,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脊椎轮廓。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陆沉手中的枪,异色瞳孔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度。
"你说我们认识。"他的声音比海水还冷,"证据呢?"
陆沉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手指摸到贴身口袋里那个坚硬的金属物体——真陆沉的警徽,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当他把警徽翻转过来时,背面的刻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给小白」**
**「——陆沉,2018.6.10」**
周予白的指尖刚触到金属表面,就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金色部分如同熔化的琥珀般扩散。皮肤下的荧光纹路突然暴亮,在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神经网络的形状。
"你……"他按住太阳穴,指节发白,"毕业典礼那天……"
记忆碎片如锋利的玻璃渣刺入脑海——夏日的操场,蝉鸣刺耳得像是某种警告。陆沉穿着警校预备生的制服,在毕业照拍摄结束后,偷偷把警徽塞进他手心。周予白记得自己当时想笑,却听见母亲的声音从礼堂方向传来,吓得差点把警徽掉在地上。
"林教授来了。"陆沉低声说,仿佛能读取他的思绪,"你当时把警徽藏进了袜子里。"
周予白的呼吸变得急促。这不是别人能编造的细节,是他记忆深处最私密的片段。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警徽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凹痕——是他当年紧张过度,不小心用指甲掐出来的。
"还有呢?"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陆沉向前倾身,阴影笼罩下来。救生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海水拍打艇身的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
"化学实验室的第三排柜子,我们偷过硝酸钾做烟花;你总在数学课本上画我的侧脸;还有……"他的手悬在周予白颈侧,没有真正触碰,"你第一次咬我喉结时,留了疤。"
周予白不自觉地抬手,指尖触到陆沉脖子上那个几乎淡去的齿痕。皮肤相触的瞬间,荧光纹路突然暴亮,在他的血管里拼出一行完整的句子:
**「记得我」**
海风突然变得凛冽。周予白猛地抽回手,像是被那行字灼伤了。他的左眼开始渗出细小的血珠,顺着脸颊滑下,像一道红色的泪痕。
"太晚了。"他摇着头后退,直到背脊抵上救生艇边缘,"记忆血清的阻断剂已经开始生效,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消失……"
陆沉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那就抓紧想起来!"
救生艇突然剧烈摇晃,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艇底。陆沉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的手枪,却发现周予白的表情比他更早变化——那双异色瞳孔死死盯着海面,金色部分收缩成一条细线。
"他们来了。"
下一秒,三只机械触手破水而出,金属关节发出液压驱动的嗡鸣。触手末端装配着针头和摄像头,显然是某种采样设备。陆沉只来得及开一枪,子弹在触手上溅起火花却没能阻止它的动作。
一根触手缠上周予白的脚踝,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他的整个身体绷成一道弓形。异色瞳中的金色疯狂扩散,几乎吞噬了全部虹膜。陆沉扑过去用匕首砍断触手,黑色的机油混合着周予白的血溅在救生艇上。
"神经病毒采样器……"周予白喘息着说,手指死死按住脚踝的伤口,"他们在找……我体内的原始毒株……"
另外两根触手改变了策略,一根缠住陆沉的腰部,另一根直接刺向他的后颈。就在针头即将接触烙印的瞬间,周予白突然扑过来,用牙齿咬住了触手的连接处。电流爆裂的火花在他唇齿间炸开,但他没有松口,直到触手痉挛着缩回海中。
海面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袭击只是一场幻觉。周予白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嘴唇被电流灼烧得发黑。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我妈的终极武器……通过配对者传播……"
记忆碎片再次涌入,这次更加清晰——手术台的冷光,林宴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拨弄着他的脑神经。"完美载体,"她对助手说,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兴奋,"只要13号还活着,病毒就会通过他们的配对链接扩散。"
陆沉的手按在周予白的心口,感受到那里不正常的高温:"所以我也是传播媒介?"
周予白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嘴角还挂着血丝:"不,你是……解药。"
救生艇被海浪推向一座荒岛的沙滩。晨曦中,岛上的棕榈树投下长长的阴影,像是一排沉默的见证者。陆沉半拖半抱地把周予白弄上岸,后者已经因为失血和神经过载而意识模糊。
他们在沙滩上发现了一个废弃的通讯器,外壳上印着国际刑警的徽章。陆沉尝试调整频道,断断续续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白塔二期已启动……"
"……首批接种者出现幻觉……"
"……需要7号的原始毒株……"
周予白突然扯开衣领,露出心口那个丑陋的手术疤痕。荧光纹路在此处汇聚成一个完美的DNA双螺旋图案。"病毒原型在这里。"他虚弱地按住陆沉的警徽,"她把它藏在我和你的……记忆链接里。"
陆沉突然明白了林宴真正的计划。她从来不需要控制所有人,只需要控制像他们这样的人——那些在阴影中相爱的人,那些不被承认的灵魂。只要陆沉还记得周予白,病毒就会通过他们的神经链接,感染每一个与他们相似的存在。
"这就是为什么她要分开我们。"周予白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们的记忆……是病毒的培养基。"
通讯器突然爆出刺耳的杂音,接着传来林宴的声音,不像从设备里传出,倒像是直接从他们大脑皮层响起的:"小白,我知道你在听。"
两人同时僵住。这个声音通过配对链接直接传入意识,避开了听觉器官。林宴的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游戏该结束了。你很清楚,只要13号还活着,病毒就会继续进化。"
周予白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入沙滩。
"但如果你跳进海里……"林宴继续道,声音甜蜜如毒药,"带着你体内的原始毒株沉入深海,这一切就结束了。"
陆沉一拳砸碎通讯器,塑料碎片划破他的指关节。"别听她的。"他扳过周予白的脸,强迫那双异色瞳看向自己,"我们还有——"
"没有别的办法了。"周予白打断他,眼中含着某种决绝的光,"除非你彻底忘记我。"
悬崖边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周予白额前的碎发。他捧着陆沉的脸,拇指擦过干裂的嘴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某种易碎品。"苏晚的笔记本最后一页……"他低声说,"有记忆血清的逆转公式。"
陆沉剧烈地摇头,但周予白已经继续道:"如果我必须死,至少要确保病毒随着我的记忆一起消失。"
他的手指滑到陆沉后颈,按住那个13号烙印。在悬崖边缘,他们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而你要活下去,连我的份一起。"
没等陆沉回答,周予白吻了上来。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和咸涩的泪,像是迟来的告别。陆沉尝到他舌尖上金属的味道——是那枚黑丸的残留物,正在他们之间建立最后的神经链接。
荧光纹路从周予白皮肤上浮起,顺着接触点流向陆沉。它们携带着记忆的碎片:初遇时图书馆的尘埃,偷偷牵手的电影院里爆米花的甜味,暴雨中那个带着铁锈味的电话亭……全部涌入陆沉的身体。
当周予白退开时,他的异色瞳已经褪成普通的浅褐色——所有荧光纹路都转移到了陆沉身上。
"现在,"他微笑着后退,脚跟悬在悬崖边缘,"忘了我吧。"
然后纵身跃入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