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空白的日子
清晨六点十七分,陆沉站在公寓门前,钥匙悬在锁孔上方三厘米处。铜制的钥匙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边缘已经磨得圆润——这把钥匙曾经被另一个人握在手里无数次,指腹的温度早已渗透金属。现在它安静地躺在掌心,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门开时带起的气流惊动了尘埃。它们在空中缓慢旋转,像一场微型暴风雪。陆沉站在玄关,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堆积的邮件已经形成了一座小山,最上方是警局寄来的复职通知书,烫金的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毛毯,那是去年冬天他们一起在商场买的;电视柜上的绿萝居然还活着,叶片蔫蔫地垂着,但根部冒出了几丝新芽。
他放下背包,皮革与布艺沙发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公寓里静得可怕,连冰箱的嗡嗡声都显得突兀。三个月无人居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陆沉走向落地窗,手指勾住百叶窗的拉绳时,发现上面缠着一根黑色的长发——比他的头发细软得多,在阳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
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晨跑的人经过楼下的小公园,遛狗的老人坐在长椅上读报,一切都普通得令人窒息。陆沉突然很希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靠在路灯下抽烟,异色瞳在晨光中呈现出琥珀与黑曜石的光泽,烟雾从苍白的唇间溢出,在空中画出缭绕的图案。
但路灯下空无一人。
浴室的门半掩着。陆沉推开门时,镜子上还留着三个月前的指纹和水渍。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喷涌而出,溅在陶瓷洗手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热水器显然坏了,但他还是脱掉上衣,站在了花洒下面。
冰冷的水流像无数细针扎在皮肤上。陆沉双手撑墙,水珠顺着紧绷的背肌滑下,在腰窝处短暂停留,最终消失在排水口。当他抹开镜面上的水雾时,镜中的倒影肩上搭着一只半透明的手——食指第二指节有颗淡褐色的痣,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是他见过无数次的样子。
"周予白。"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镜中的手消失了,只留下几滴水珠顺着镜面滑落,像是无声的眼泪。
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出欢快的电子音。凌晨两点十七分,陆沉站在冷饮柜前,手指悬在啤酒和能量饮料之间。收银台后的女孩正在涂指甲油,星空蓝的液体在小刷子上摇摇欲坠。
"需要加热便当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陆沉拿了两罐啤酒和一包万宝路。"不用。"
女孩扫码时,胸牌在荧光灯下反光:林星,实习店员。她的目光在陆沉脸上停留了几秒:"你看起来很眼熟。"
"我常来。"
"不是..."她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新闻上见过。"
陆沉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落在女孩身后的监控屏幕上,九个画面里空空荡荡,只有第七个画面的一角,似乎有道黑影闪过。
"你认识一个叫周予白的人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周...予白?"女孩咬着下唇思考,"是常客吗?"
"左眼金色,右眼黑色。"
"哇,那应该很显眼。"她笑起来,指甲油的味道甜腻得呛人,"不过我没印象诶。"
塑料袋在夜风中哗啦作响。陆沉站在便利店门口,望着对面正在拆除的建筑——那家他们常去的24小时便利店,招牌已经卸了一半,露出后面斑驳的水泥墙。三个月前的雨夜,周予白就蹲在那里的屋檐下抽烟,异色瞳被霓虹灯染成妖异的紫红,雨滴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现在那里只剩一堆建筑废料。
警局档案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陈警官推来一杯咖啡,速溶的甜腻味道立刻充满了狭小的空间。
"你之前要的白塔计划资料。"他递过一个牛皮纸袋,"都在这儿了。"
纸袋轻得可疑。陆沉拆开时,陈警官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手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是今早刮胡子时不小心划的。伤口很浅,但奇怪的是没有流血,反而泛着淡淡的荧光。
档案袋里只有三页纸:
- 一份2018年的医药公司伦理审查报告,盖着"已通过"的红章
- 2023年的临床试验终止通知书
- 一张烧焦的照片边角,隐约可见白大褂的下摆
"就这些?"陆沉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警官皱眉,额头上挤出几道深刻的纹路:"还有什么?"
"7号实验体。"
"什么7号?"陈警官的表情毫无破绽,但陆沉注意到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的手表——这是他说谎时的习惯动作,"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再休几天假?"
走廊的灯光突然闪烁。陆沉在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个模糊的影子——黑发,瘦高,左耳有三枚银环,正伸手似乎要搭他的肩膀。
他猛地转身。
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只有自动贩卖机发出微弱的蓝光。
河堤的栏杆冰凉潮湿。陆沉停下脚步,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夜跑已经成为他这半个月来的固定项目:公寓楼下的梧桐道,穿过两个红绿灯,沿着河岸跑到第七盏路灯折返。
今晚的第七盏路灯下,栏杆上多了一行新鲜的刻痕:
「你跑得太慢了。」
字迹潦草,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陆沉用指腹摩挲那些凹痕,石屑沾在指纹里,带着夜露的潮湿。刻痕边缘还很锋利,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他抬头环顾四周。河堤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拂过芦苇的沙沙声。远处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河面上,被水流搅碎成闪烁的光点。
心理医生的办公室弥漫着薰衣草香薰的味道,太过浓郁,几乎掩盖了窗外悬铃木的气息。陆沉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上,目光落在医生身后的书架上——那些精装书脊上烫金的标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创伤后应激障碍会导致记忆紊乱。"医生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圆珠笔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你提到的这个人,亲友们都说不存在?"
陆沉转动着左手无名指的戒痕。那里本该有个银环,现在只剩下一圈浅白的印记,像是从未存在过的证据。
"他有双异色眼睛。"陆沉说,"左眼金色,右眼黑色。"
医生停下笔,眼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的阳光:"虹膜异色症?这是很罕见的性状,如果有医疗记录..."
"查不到。"陆沉打断她,"就像被系统性地抹除了。"
"陆先生。"医生摘下眼镜,露出疲惫的双眼,"你相信平行宇宙吗?"
窗外的悬铃木沙沙作响,一片枯黄的叶子贴在玻璃上,像只垂死挣扎的蝴蝶。
"有时候,强烈的情感会撕裂现实的经纬。"她的圆珠笔轻轻点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让另一个世界的碎片漏进来。"
陆沉看向她身后的书架。玻璃反射中,有个模糊的身影靠在他肩头,正在玩他胸前的警徽——修长的手指翻转着金属徽章,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
他眨了眨眼。
反射中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
大扫除进行到衣柜深处时,陆沉发现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它被塞在最里面的角落,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铁盒没有锁,但盖子因为潮湿而有些变形,需要用力才能打开。
里面的物品像是一个时间胶囊:
- 半包过期的薄荷烟,烟盒上的图案已经褪色
- 两张电影票根,《Call Me by Your Name》,日期模糊不清
- 警校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 一枚生锈的银质耳环,样式简单
- 几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影像已经模糊
最下面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字迹被水晕开大半:
「如果找不到我——」
后半句话消失在纸纤维中,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约定。陆沉把铁盒放回原处时,注意到衣柜门内侧有用指甲划出的记号——一个小小的"7",被心形包围着。
当晚,他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手里攥着那枚生锈的耳环。海水在脚下翻涌,泛起荧光的波纹,像是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水中舞蹈。远处,一轮血月低垂在海平面上,将整个世界染成暗红色。
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记得来找我。"
声音熟悉得让心脏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