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追寻
清晨的咖啡店里弥漫着烘焙豆子的香气,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这是他这周第三次约见苏晚,每一次的对话都像在重播同一盘磁带——她总是用那种困惑又担忧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坚定地否认认识任何叫周予白的人。
玻璃窗映出他憔悴的面容,右肩的烙印又开始隐隐作痛。那个数字"13"像是被烙进了骨髓,即使在皮肤表面逐渐淡去,内里的灼烧感却从未减轻。陆沉伸手按住肩膀,透过衬衫布料能摸到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
"你的黑咖啡。"
服务员放下杯子时,陆沉注意到她左耳戴着三枚银环——和叶宴一样。这个发现让他喉头发紧,仿佛世界正在通过这种细微的巧合嘲弄他。
"谢谢。"他的声音比咖啡还要苦涩。
苏晚迟到了十七分钟。当她推开咖啡店的门时,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修长的影子。今天的她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职业女性,而不是那个曾经在实验室里疯狂记录数据的科学家。
"抱歉,会议拖得有点久。"苏晚在他对面坐下,将公文包放在一旁。她的目光扫过陆沉面前一口未动的咖啡,"你又没睡好?"
陆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去——那是他从警局证物室偷偷带出来的,画面里是周予白被拘押时的侧脸,异色瞳在闪光灯下呈现出诡异的反光。
"告诉我真相。"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这一次。"
苏晚拿起照片,眉头微蹙。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相纸表面,这个动作让陆沉心跳加速——但下一秒,她只是困惑地摇了摇头:"这是谁?我不认识这个人。"
"别装了!"陆沉猛地拍桌,咖啡杯剧烈晃动,深色液体溅在桌面上,"三个月前你还亲口告诉我,他是你最成功的实验体!"
周围的顾客纷纷侧目。苏晚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真切的担忧,她压低声音:"陆沉,你需要帮助。我可以推荐一位很好的心理医生..."
"叶宴知道你在撒谎吗?"陆沉突然问道。
苏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和叶宴有什么关系?"
"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陆沉紧追不舍,"上周你说五年,上上周说是三年,再往前说是七年——你的记忆也被动过手脚,是不是?"
苏晚的脸色变得苍白。她迅速收拾好公文包站起身:"我认为我们没必要继续这次谈话了。"
陆沉抓住她的手腕:"为什么所有人都忘了他?为什么只有我还记得?"
"放开!"苏晚挣脱开来,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恐惧,"你再这样骚扰我,我会向警局投诉。"
看着苏晚仓皇离去的背影,陆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害怕的也许不是他的过激行为,而是他口中那个"不存在的人"。
雨又开始下了。陆沉站在警局楼顶,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他掏出配枪,机械地检查弹匣——七发子弹,一颗不少。这把枪曾经在无数危急时刻救过他的命,现在却连一个简单的真相都射不穿。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局长发来的信息,提醒他明天必须交复职评估报告。陆沉盯着屏幕,突然注意到背景照片的异常——那是去年警局年会的合影,原本站在他右侧的周予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色块,就像被拙劣地PS过一样。
记忆的裂痕正在扩大。
回到公寓,陆沉开始系统性地检查每一个角落。他拆开沙发靠垫,撬开地板,甚至卸下了浴室镜子的背板。在厨房吊顶的夹层里,他发现了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
- 一支用过的注射器,标签已经褪色
- 半张烧焦的纸,上面残留着实验数据图表
- 一枚银色耳钉,款式简单
最令人心惊的是耳钉背面刻着的微小数字:7-13。
陆沉将耳钉举到灯光下,金属表面反射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这个发现像一把钝刀,缓慢地锯着他的神经——证据明明就在眼前,却无法向任何人证明其意义。
夜深时,陆沉坐在电脑前,开始整理这几个月收集的所有资料。照片、录音、监控录像...每一个文件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周予白确实存在过。但当他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发现电脑硬盘被格式化了,所有数据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皮肤下的荧光纹路还在固执地闪烁,组成断断续续的词语:
**「不要」**
**「相信」**
**「他们」**
陆沉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那些发光的纹路在皮肤下游走。他突然意识到,这些痕迹不仅仅是信息,更是一种警告——来自某个正在被系统抹除的存在。
警局的复职评估进行得很不顺利。心理医生在报告里用了"偏执型妄想""记忆混淆"等专业术语,建议延长休假。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里混合着同情和警惕,就像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陆队,回家好好休息吧。"局长拍拍他的肩,语气里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等你状态好了再回来。"
走出警局大门时,陆沉注意到街对面的监控摄像头齐刷刷转向了他。这个发现让他后背发凉——如果周予白真的被抹除了,那为什么还有人在密切监视着寻找他的人?
雨中的城市像被罩在一层毛玻璃后面,所有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陆沉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城郊的废弃工厂——白塔计划最初的实验基地。铁门上的锁已经生锈,但近期有人来过的痕迹很明显,锁芯处有新鲜的刮痕。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霉味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残留气息。陆沉打开手机照明,光束照出地上杂乱的脚印——大部分积满灰尘,但有几组很新,通向地下实验室的方向。
沿着锈迹斑斑的楼梯下行,黑暗如同实质般压迫着视网膜。手机光照在墙壁上,映出无数斑驳的痕迹——有些像是抓痕,有些则明显是弹孔。最深处的那间实验室门上,数字"7"的标识牌歪斜地挂着,仿佛刚刚被人用力撞击过。
陆沉推开门,实验室里出奇地干净,就像有人定期来打扫一样。操作台上的仪器甚至还在运转,显示着某种生物电波的读数。当他靠近时,屏幕突然闪烁,跳出一行字:
记忆清除进度:97.3%
这个数字让陆沉胃部绞痛。他疯狂地翻找着操作台下的抽屉,在最底层发现了一本实验日志。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周予白熟悉的笔迹:
"当他们完成100%时,所有人都会忘记。除了你,13号。因为我们的链接超出了他们的控制范围。记住,真实存在于——"
后面的字迹被血迹模糊了。
陆沉将日志紧紧攥在胸前,突然听到上方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步伐训练有素。他迅速关掉手机灯,躲进了通风管道。
透过管道的缝隙,他看到三个穿防护服的人进入实验室。他们检查了操作台,其中一人对着通讯器说:"检测到异常活动,可能是13号。需要加强记忆干预。"
当那些人离开后,陆沉在通风管道里发现了一张被揉皱的纸条。展开后,上面是一串经纬度坐标,和一行小字:
"来找我,在记忆消失之前。"
雨还在下。陆沉站在废弃工厂的屋顶,看着手中的纸条在雨水中慢慢溶解。那些数字已经烙在他的脑海里,就像皮肤下的荧光纹路一样无法抹去。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某个临界点上——一边是"正常"的世界,所有人都告诉他周予白不存在;另一边则是疯狂的可能性,那个被系统抹除的人正在某个地方等待救援。
当最后一滴墨水从纸上消失时,陆沉做出了决定。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本实验日志。火光中,他仿佛看见周予白站在远处,异色瞳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玩世不恭的微笑。
"等我。"陆沉对着幻影轻声说,然后转身走进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