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决策
皇帝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深呼吸着,只喃喃道:“都退下……朕累了……”
内侍和大臣们终于如释重负的退出了大殿,短短一日的功夫,整个京城乱作一团。
丽华宫内,昔日奢华精致的宫室,此刻死寂一片。当内侍总管带着圣旨和捧着白绫的小太监出现时,丽婕妤陈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瘫坐在地,死死地盯着那盘白绫,眼神空洞,最后化作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笑,回荡在空旷的宫殿里,随即再无声息。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陈升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当听到满门抄斩的旨意时,他先是狂笑,继而嚎啕大哭,口中语无伦次地诅咒着裴家、虞家、皇帝……最终还是被狱卒面无表情的狱卒拖走。
陈府大门也被粗暴地贴上封条,禁军冲入府内,抄家、锁人。哭喊声、斥骂声、哀求声混杂一片。陈升的妻妾、儿子、儿媳、未成年的孙辈,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被锁链加身,拖出府门,等待他们的是流放、为奴或死亡的命运。
韩姝玥在混乱中被单独带了出来,负责抄家的官员看着手中的名册,对照了一下,对押送的士兵挥了挥手:“此女韩氏,据查乃裴家表亲,曾受陈升胁迫,后主动揭发陈升藏匿罪证之处,有戴罪立功之举。依圣上口谕,免其连坐之罪,允其归宁韩家。”
士兵松开了锁链,韩姝玥站在陈府门外,看着曾经对自己动辄打骂的陈衍被官兵拖走时嘴里还在咒骂着什么,轻蔑的笑了笑,转身坐上了韩家的马车。
天牢厚重的铁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久违的天光倾泻而入,刺得裴承玉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他踉跄一步,用手臂遮挡着过于明亮的光线,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带着寒意却无比自由的空气。
就在他适应光线的瞬间,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离弦的箭,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子璟!”虞欢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法抑制的哭腔,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裴承玉浑身一震,愣了片刻后用同样的力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贪婪地汲取着属于她的气息。
虞欢微微仰头,望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又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裴承玉缓缓低下头,轻轻吻上了她的额头,而后又落在她的眉间、鼻尖,最后温柔地印在她的唇上。
虞欢也闭上眼,回应着他的吻,周围的喧嚣仿佛都与他们无关,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许久二人才分开。
“姩儿……我的姩儿……”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让你担心了……”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这一句沉重的叹息。
他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她的脸,那张原本明媚娇艳的脸庞此刻苍白憔悴,眼底是浓重的青影,人也瘦了许多。
“孩子呢?安儿和澜儿呢?”裴承玉急切地问,目光在她身后搜寻。
“在二姐那里,此次入京我尚且自顾不暇,就把孩子托付给了二姐。”虞欢抽噎着,努力平复情绪,“我怕……怕吓着他们……”
她看着他同样憔悴不堪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身上那身带着牢狱气息的脏污囚服,心疼得无以复加,眼泪流得更凶,“你受苦了……都是我不好……”
“傻话!”裴承玉用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水,眼神却异常坚定,“若非你拼死相搏,我此刻只怕已是刀下亡魂,是你救了裴家。”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不远处同样焦急等待的裴承光和母亲裴夫人,“走,我们先回家。”裴承玉握紧虞欢冰凉的手,向家人走去。
回到裴府,裴承玉梳洗利落后,一家人聚在正堂,裴承玉跪在裴夫人面前,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裴夫人眼含热泪,赶紧扶起他,抬手抚摸着他的脸仔细端详着,“大朗……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娘,姩儿,子璋。”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此番劫难虽过,但裴家的处境,并未真正安全。”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裴承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陈升虽倒,其党羽虽被清算,然树大招风,裴家手握重兵,又经此一事,必会再次成为某些人眼中的靶子。陛下……虽还了我清白,但猜忌之心,恐怕难以尽消。”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决绝,“为保裴家长久安宁,也为安陛下之心,我意已决……”
他站直身子,对着裴夫人深深一揖:“待明日面圣谢恩,我将上表,自请解除兵权,解甲归田。”
“子璟!”虞欢失声惊呼,猛地抓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舍,她知道兵权是烫手山芋,可那更是他用血汗挣来的功勋。
裴承光也霍然起身:“兄长,不可!秦州军离不开你!边关……”
裴承玉抬手止住弟弟的话,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子璋,裴家几代镇守秦州,功勋卓著,却也树敌无数。功高震主,古来如此。父亲……便是前车之鉴。”
提到父亲,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痛,“我不能再让裴家,让姩儿和孩子,再经历一次这样的风雨飘摇。卸下兵权,做一富家翁,守着你们平安度日,未尝不是福分。”
他看向虞欢,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和歉意:“只是要委屈姩儿,随我过些清闲日子了。”
虞欢望着他眼中满满的疲惫,反对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轻叹,紧紧回握住他的手:“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清闲也好,富贵也罢,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安就好。”她的支持,无声却坚定。
裴夫人更是老泪纵横,她比谁都清楚手握兵权的代价,只喃喃道:“五年前我失去了夫君,如今又差点失去了一个儿子……大朗,既然想好了,那便去吧。”
翌日,金銮殿上,裴承玉一身素净的常服,跪在御阶之下,脊背挺直。
“罪臣裴承玉,叩谢陛下隆恩,还臣清白!”他声音洪亮,叩首谢恩。
年轻的太子端坐在监国宝座上,代替病重的皇帝理政,他的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跪在阶下的裴承玉。
“裴卿平身。”太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陈升构陷忠良,罪不容诛。卿受此冤屈,孤心甚悯,官复原职之旨,卿可收到了?”
“谢太子殿下。”裴承玉并未起身,反而再次深深叩首,“陛下与殿下天恩浩荡,罪臣感激涕零。然经此一事,罪臣深感惶恐。裴家世代受国恩,本应肝脑涂地以报君恩。然,臣年轻识浅,治军或有不周,方使奸人有机可乘,构陷于臣,险些酿成大祸,累及陛下清听,动摇边关军心。此皆臣之过也!”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而坚定地看向太子:“为免再生嫌隙,为安朝廷之心,更为保我大梁边军稳固,不受权争所累,罪臣斗胆,恳请殿下恩准……解去臣宣威将军之职,收回秦州兵符。臣愿解甲归田,从此不问军事,只求陛下与殿下安心,亦求裴家上下能得平安度日!”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交出兵权,解甲归田,这可是裴家世代用无数鲜血换来的根基,裴承玉竟如此干脆利落地放弃,朝堂上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